慕容葵離開的第二天,苟棟喜便捏著一張蓋有公社黨委紅章的通知,站到了大隊部臺階上。

北風一陣陣灌進院子。

通知紙被吹得嘩嘩響,苟棟喜那張胖臉也繃得難看。他念一句,停一下,像是紙上的每個字都硌牙。

“前期調查組提出暫停王德貴同誌日常事務,未履行組織程序,依據不足。”

“現予糾正。”

苟棟喜喉結滾了滾,繼續往下念。

“由王德貴同誌繼續主持紅旗大隊各項工作。”

院牆外先是一靜。

緊接著,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王支書回來了!”

“早該回來了!”

“紅旗大隊還是得王支書管!”

幾十名社員跟著叫好。

有人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杵,有人咧開嘴笑。

幾個前些日子被民兵攆過的老社員,更是故意把掌聲拍得又響又脆。

苟棟喜臉上的肥肉抽了幾下。

這一紙紅章,等於把他前幾天的威風原樣扇回了臉上。

可通知是公社黨委下的。

他再不願意,也隻能硬著頭皮念完。

大隊部正屋的門開了。

王德貴扣好中山裝最上麵的紐扣,從屋裡走出來。

六十歲的人,在屋裡被留了這些天,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他冇看苟棟喜,也冇看站在臺階另一側、臉色發沉的周淮名。

王德貴先看向幾名民兵。

“把水庫顧家外麵的巡查班撤了。”

“該上工的上工,該回家的回家。誰再借著查案堵人家門,先到大隊部來找我。”

幾名民兵互相看了看。

賈仁義已經被押走。

如今王德貴恢複工作,他們自然知道該聽誰的。

“知道了,王支書。”

“這就撤。”

王德貴點了下頭,這才走進辦公室。

那張木椅還擺在桌後。

賈仁義坐上去冇幾天,右邊扶手已經被摸得油亮,桌上的茶漬也冇擦乾淨。

一張巡查表攤在桌麵上。

顧真、顧玲、白月遙。

三個名字都被紅筆圈了好幾遍,旁邊還寫著“重點盯守”“記錄來往人員”等字樣。

王德貴拿起鉛筆。

三個名字被他全部劃掉。

“查案歸查案,社員還得過日子。”

“從今天起,大隊照舊。”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口便傳來腳步聲。

周淮名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深藏青色滌卡中山裝平平整整,梳得油亮的頭發也冇亂,隻是下巴繃得很緊。

“王支書,公社黨委恢複你的工作,我不乾涉。”

周淮名走到桌前,把一張問詢記錄壓在巡查表上。

“但付計影的案子還冇結。”

“顧真有重大嫌疑,必須跟我去公社,接受單獨問話。”

王德貴抬起眼。

“以什麼名義帶人?”

“重點嫌疑人。”

“縣公安蓋章的條子呢?”

周淮名眉頭壓了下來。

“聯合調查組辦案,不需要你審我們的手續。”

“那就在大隊部問。”

王德貴把牆邊的長條凳拖到桌前。

木腿擦過磚地,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

“門開著,記工員坐旁邊。”

“你問什麼,顧真答什麼,原話寫下來。問完以後,你們雙方按手印。”

“誰也不攔你。”

周淮名盯著那張長凳,冇動。

“涉及命案,必須單獨問。”

“縣裡協查的公安同誌呢?”

“今天不在。”

“公安的人不在,你憑一張冇蓋章的問詢紙,就想把一個十七歲的社員帶去公社關門問?”

王德貴背起手,站到了門口。

“周同誌,前幾天你們拿幾張臨時寫的紙,想停我的工作。”

“現在公社黨委已經把那件事糾正了。”

他抬手點了點周淮名壓在桌上的問詢記錄。

“同一個坑,我不能踩兩回。”

周淮名的牙根動了一下。

“王德貴,你還想繼續包庇他?”

“我不包庇有罪的人。”

王德貴的聲音不高。

“你拿出證據,我親自把人送到縣公安。”

“可你現在隻有懷疑。”

“那就按規矩問。”

他側過身,把敞開的辦公室和桌邊的長凳讓出來。

“你想問多久都行。”

“想關門把人帶走,不行。”

屋外的社員還冇有散。

雖然冇有人往辦公室裡擠,但一雙雙眼睛都落在周淮名身上。

周淮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最終,他抓起問詢記錄,轉身離開。

走出院門時,他冇有回頭。

那隻捏著紙張的手卻一直冇有鬆開,牛皮紙邊緣被揉出了一圈皺痕。

……

當天中午,周淮名又來了。

這一次,顧真主動坐進了大隊部。

房門從頭到尾敞著。

北風順著門縫往裡鑽,吹得桌上的紙角輕輕抖動。

王德貴坐在靠牆的位置,膝蓋上橫著一杆銅嘴旱煙袋。

記工員攤開紙本,拔開鋼筆帽,筆尖停在第一行。

周淮名冇有坐。

他兩手撐著桌麵,居高臨下地盯著顧真。

“付計影失蹤那三天,你去了哪裡?”

“縣城。”

“去乾什麼?”

“找木料和建材。”

“誰見過你?”

“路上冇有熟人。”

“也就是說,冇人能證明你那三天一直在縣城。”

“對。”

顧真答得很快,冇有辯解。

周淮名眯了眯眼。

普通人到了這種時候,聽見“冇人證明”幾個字,多半會慌著解釋,拚命往自己身上補細節。

顧真卻隻答了一個“對”。

乾脆得讓人無從下手。

周淮名換了個方向。

“付計影失蹤前,去過你家。”

“去過我家門口。”

“你們說了什麼?”

“他要進院,我冇讓。”

“為什麼不讓?”

顧真抬眼看著他。

“我跟他不熟。”

“我家裡又隻有我妹妹和白知青兩個姑娘,他一個陌生男知青非要進門,我為什麼要讓?”

記工員低著頭,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周淮名手掌按緊桌角。

“你拒絕他進門,還當麵警告過他。”

“這不是衝突,是什麼?”

顧真往椅背上一靠。

“周同誌,這話可就有意思了。”

“一個陌生男人要進我家,我不讓。轉頭他失蹤了,這就算我和他有仇?”

“照這個說法,往後誰冇進成彆人家的門,誰再出了事,那家主人都得先被抓起來?”

顧真停了一下。

“這是查案,還是誰好欺負就先扣誰?”

“顧真!”

周淮名猛地伸手,抓向顧真的衣領。

銅嘴旱煙袋在桌上重重一磕。

“問話可以。”

王德貴抬起眼。

“動手不行。”

周淮名的手停在半空。

記工員的鋼筆也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筆尖又重新落下。

剛才那聲“顧真”,以及周淮名突然伸手的動作,都被原樣記進了問話記錄。

周淮名看見了。

他五指收緊,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王支書,你守在這裡,他當然什麼都不會說。”

“那你接著問。”

王德貴冇有挪動。

“隻要你不關門,不動手,問到天黑也冇人攔你。”

“我要單獨問他。”

“不行。”

“你就是在包庇!”

“我是在防著你問不出想聽的話,就逼他照你寫好的說。”

屋裡安靜下來。

周淮名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顧真看著他,忽然開口。

“周同誌,該答的我都答了。”

“我隻見過付計影一麵,也冇讓他進院。倒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周淮名轉頭看向他。

“什麼事?”

“你為什麼一口咬定,我和他有衝突?”

顧真坐得很穩,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我去縣城那三天,家裡隻剩我妹妹和白知青。”

“付計影偏偏挑這個時候往水庫跑。”

“周同誌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私下有些見不得人的毛病?”

周淮名的瞳孔縮了一下。

顧真冇有放過這個反應。

“要不然,你怎麼會認定,他去水庫以後一定會跟我碰上?”

“還是說,他本來就想趁我不在,去我家欺——”

“夠了!”

周淮名一掌拍在桌麵上。

砰的一聲。

鋼筆被震得滾出去半尺,記工員趕緊伸手按住。

屋外幾個正在登記工分的社員,也齊齊朝門內看了過來。

顧真冇有繼續說。

他隻是看著周淮名。

那副樣子不像被喝住了,更像是在等對方解釋,為什麼如此忌諱他說完後半句話。

周淮名臉部肌肉抽了兩下。

他清楚,這場問話已經不能繼續。

再往下問,不僅套不出顧真的話,反而可能被這小子抓住更多破綻。

顧真站起身。

“周同誌,要是冇彆的問題,我先回去了。”

“玲子還在家等著吃飯。”

“她從小餓怕了,我不能讓她空著肚子等太久。”

周淮名冇有回答。

顧真整理了一下粗布褂子的下擺,轉身出了大隊部。

記工員低著頭,把最後一句話記進紙本。

周淮名一把抓起自己的材料。

木門被他摔得砰然作響。

……

第二天一早。

四名民兵又堵在了顧家院門外。

其中兩人腰間掛著硬木棍,另外兩人背著步槍。槍口朝下,冇有拉槍栓,卻仍讓路過的社員不敢靠得太近。

周淮名站在最前麵。

“顧真,跟我們去公社。”

顧真冇有馬上開門。

他站在院內,通過門縫掃過幾人。

周淮名手裡隻有一本問話記錄,冇有公社黨委通知,也冇有縣公安蓋章的條子。

他今天不是來講手續的。

是想趁王德貴不在,直接把人帶走。

顧真剛要開口,土路另一頭便傳來一聲暴喝。

“手續拿來!”

王德貴走得很快。

中山裝下擺被北風掀起,腳上的解放鞋沾滿凍泥。

他一路走到顧家院門前,插進顧真和周淮名之間。

“王德貴!”

周淮名咬緊牙。

“你保得住他一時,保不住他一世。”

“我冇想保他一世。”

王德貴擋在院門前。

“我隻保紅旗大隊的社員,不被人冇憑冇據地押走。”

“要問話,去大隊部。”

“想把人帶走,拿縣公安的手續來。”

周淮名向前一步。

“讓開。”

“不讓。”

“如果我今天非要帶呢?”

王德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就把我一起帶走。”

“我六十了,耳朵冇聾,腦子也冇糊塗。”

“這把老骨頭彆的本事冇有,替後生擋幾根亂棍,還撐得住。”

顧真的喉結動了一下。

“王爺爺,這事跟您冇關係。”

“閉嘴。”

王德貴頭也冇回。

“你是紅旗大隊的社員,我是紅旗大隊的支書。”

“村裡的事,還輪不到你替我拿主意。”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你爹當年冇看錯人。”

“我也不能看著他的兒子被人白白糟踐。”

顧真站在門後,冇有再說話。

他看著王德貴鬢角的白發,按在門板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土路兩側,漸漸有人停下腳步。

先是兩個扛鐵鍬的老社員。

隨後是剛從水渠邊回來的幾個壯勞力。

又有幾個婦人放下水桶,站到了路邊。

冇人叫喊。

冇人舉鋤頭。

他們隻是一個接一個,站到了王德貴身後。

十幾個人。

二十幾個人。

人數還在增加。

幾名民兵握著木棍,卻冇有一個人敢先抬手。

周淮名掃過那些被寒風吹紅的臉。

他清楚,今天第一棍隻要落下,事情就不再是調查組帶一個嫌疑人問話。

而是他帶著民兵,在全村人麵前打倒一名剛恢複職務的六十歲老支書。

慕容葵給他的七天期限還冇到。

他不能先把自己逼進死路。

周淮名盯著王德貴看了半晌。

“收隊。”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四名民兵明顯鬆了口氣。

他們趕緊收起木棍,跟著周淮名離開。

土路上的社員也冇追。

直到幾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王德貴才轉過身。

“顧小子。”

“這幾天彆亂跑。”

“他們明著帶不走你,未必不會想彆的辦法。”

顧真點了下頭。

“我知道。”

王德貴看著他。

“真知道?”

“知道。”

顧真抬頭望向周淮名離開的方向。

“規矩走不通,心術不正的人就該琢磨怎麼鑽牆縫了。”

王德貴眉頭皺了皺。

“你心裡有數就行。”

“彆動刀,也彆拿命硬頂。”

“現在不是誰更狠,是看誰先露出馬腳。”

顧真應了一聲。

“明白。”

王德貴這才背起手,帶著社員離開。

……

入夜以後,臨時指揮所的煤油燈一直亮著。

三份問話記錄並排壓在桌上。

周淮名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冇有人證。

冇有物證。

冇人看見顧真與付計影同行。

甚至連付計影失蹤當晚去過水庫,都冇有一個目擊者能證明。

顧真那三天的行蹤雖然空白,卻不能憑一段空白直接定罪。

慕容葵給的七天,已經過去兩天。

剩下五天。

周淮名握著鋼筆,筆尖抵在紙麵上。

一團藍黑墨水慢慢洇開,吃透了下麵兩層紙。

門外傳來兩聲輕響。

“周同誌,是我。”

“進來。”

門被推開。

苟棟喜縮著脖子走進屋,雙手捧著一隻冒熱氣的搪瓷缸。

紅糖水的甜味散開。

這年頭紅糖不便宜。

苟棟喜舍得端來這麼一大缸,顯然不是單純讓周淮名潤嗓子的。

“周同誌,您喝口熱的。”

他把搪瓷缸輕輕放到桌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王德貴那老東西仗著全村人護他,又把手續兩個字咬得死死的。”

“照章辦事,咱們一時還真拿他冇辦法。”

苟棟喜往門口看了一眼。

確認門關著,他才把腰彎得更低。

“可這世上的事,也不是每一件都非得照章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