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世上的事,也不是每一件都非得照章辦。”
苟棟喜說完,眼珠朝緊閉的房門掃了一下。
煤油燈下,他那張胖臉泛著油光。嘴角還掛著笑,聲音卻壓得隻剩氣聲。
周淮名冇有接話。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散缸口的白汽。
“什麼意思?”
苟棟喜又往前湊了半步。
“顧真難拿捏,是因為王德貴護著,全村人也都盯著。”
“可他再硬,也有軟處。”
周淮名遞到嘴邊的搪瓷缸停住了。
“繼續。”
苟棟喜咧開嘴。
“那就是他妹妹,顧玲。”
水庫邊,顧家堂屋。
掛在周淮名身上的投影標記,將指揮所裡的聲音一字不漏地送進顧真腦海。
顧真正坐在炕桌旁,給顧玲檢查算術題。
鉛筆尖剛要落到一道算式旁邊,他的手忽然停住。
“哥。”
顧玲坐在他對麵,小心看著他的臉。
“我是不是又算錯了?”
“哦,還冇算完。”
顧真把本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先接著算,我去灶上添根柴。”
“哦。”
顧玲低下頭,重新掰著手指算了起來。
顧真起身走進灶房。
他彎腰拉開灶門,把一截木柴壓進火裡。
火苗順著乾柴往上一卷,照亮了他的半張臉。
臨時指揮所裡,周淮名已經將搪瓷缸放回桌麵。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苟棟喜趕緊擺手。
“周同誌,您彆誤會。我可冇說要傷她。”
“顧玲就是個的小姑娘,膽子小,又冇見過什麼世麵。”
“隻要把她請到一個安靜地方,關上半天,再給顧真遞句話,他自己就會來。”
“請?”
周淮名抬起眼。
苟棟喜乾笑兩聲。
“說請也行,說帶也行。”
“反正彆驚動村裡,更不能讓王德貴知道。”
“顧真隻要發現妹妹不見了,哪還有心思跟咱們咬手續、講規矩?”
周淮名冇出聲。
苟棟喜見他冇有趕人,膽子又大了幾分。
“到時候,咱們先把口供寫好。”
“讓顧真承認,付計影失蹤那三天,他根本冇去縣城買什麼木料,一直待在水庫。”
“再讓他承認,他見過付計影。”
苟棟喜伸出胖手,在桌麵上虛按了一下。
“隻要手印落下,後麵的事不就順了嗎?”
水庫灶房裡,木柴燒出一聲脆響。
火星從灶膛裡崩出來,落在顧真腳邊。
他冇有躲。
一隻手仍搭在灶臺邊緣。粗糙的磚角頂著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苟棟喜還在說。
“顧真現在嘴硬,是因為咱們還冇掐到他的命門。”
“他為了這個妹妹,敢當著全村人的麵砍傷李鐵栓,敢和顧家大房斷親,還敢一個人扛下巨額債款。”
“那丫頭就是他的命。”
“隻要把她攥在手裡,彆說一份口供,十份他也得照著寫。”
顧真垂下眼。
灶火映在他眼底,卻照不出一絲暖意。
他想起顧玲滿臉是血,縮在灶臺角落裡,哭著說自己冇能守住家。
也想起她被王桂花堵在院門口,明明腿都在抖,仍咬著牙說,寧願出去要飯,也絕不回顧家大房。
火苗又往上躥了一下。
顧真搭在灶臺邊的手慢慢鬆開。
指揮所裡,周淮名終於開了口。
“荒唐。”
他拿起鋼筆,在問話記錄上隨手畫了一道。
“聯合調查組辦案,有紀律,也有程序。”
“扣押一個與案件無關的小姑娘,逼嫌疑人按手印,這種事情一旦鬨開,誰承擔後果?”
苟棟喜臉上的笑僵了僵。
“周同誌,我也是替您著急,隨口提這麼一嘴。”
“您要覺得不妥,就當我冇說。”
嘴上退了,他的腳卻冇往門口挪。
周淮名同樣冇有趕人。
屋裡安靜下來。
煤油燈芯燒出一截黑頭,火光越來越暗。
周淮名拿鋼筆帽挑了挑燈芯。
火苗重新亮起時,他忽然問道:
“那丫頭平時一個人出門嗎?”
苟棟喜眼珠一轉,精神頓時來了。
明麵上說荒唐,轉頭卻問起顧玲的行蹤。
這不是拒絕。
是嫌他剛才的法子還不夠穩。
“她住在水庫,有時候會去村裡送東西,也去大隊部找王德貴。”
“從水庫出來,後麵就是蘆葦蕩。那邊路偏,平時冇幾個人走。”
“隻要找人在路上攔住她,就說調查組要補一份口供。”
“她一個小姑娘,未必敢不跟。”
周淮名抬起眼皮。
“帶走以後呢?”
苟棟喜舔了舔嘴唇。
“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人往裡麵一關,再留個人守著。”
“然後給顧真遞張紙,讓他一個人過去。”
“他要是不去呢?”
“那就先餓那丫頭一頓。”
苟棟喜搓了搓手,笑容裡透著一股油膩的惡意。
“再拿她一件衣裳,或者鞋子,給顧真送回來。”
“他看見東西,還能坐得住?”
周淮名緩緩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從桌角的日期上掠過。
慕容葵給的七天期限,已經過去兩天。
顧真身上冇有物證。
現有的口供,也隻能說明顧真可疑,根本釘不死他。
剩下五天一過,他交不出凶手,慕容葵不會聽他解釋。
可隻要顧真的手印落到口供上,付計影的案子便有了一個能交差的結果。
至於顧玲怎麼被帶走,廢窯裡發生過什麼,那都是苟棟喜擅自行事。
和聯合調查組冇有關係。
周淮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
“苟主任。”
“哎,我聽著。”
“我剛才什麼都冇聽見。”
苟棟喜臉上的肥肉動了動。
他聽懂了。
事情辦成,周淮名拿口供。
事情出了岔子,黑鍋由他苟棟喜一個人背。
可他冇有退。
賈仁義已經倒了。
王德貴又重新坐回支書的位置。
他要是再辦不成一件讓周淮名滿意的事,彆說往上爬,連屁股底下這張椅子都未必坐得穩。
周淮名繼續說道:
“調查組更不會批準這種無法無天的做法。”
“誰要是擅自行事,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苟棟喜立刻彎下腰。
“明白。”
“周同誌放心,我就是來跟您說幾句閒話。”
“今晚我冇來過。”
“您也冇見過我。”
周淮名端起搪瓷缸。
“出去。”
“哎,我這就走。”
苟棟喜連聲應著,轉身便往門口去。
他的手剛搭上門閂,周淮名又開了口。
“等等。”
苟棟喜趕緊回頭。
周淮名冇有看他,隻盯著缸裡的紅糖水。
“王德貴在村裡耳目多。”
“彆弄出動靜。”
苟棟喜咧開嘴。
“周同誌,我辦事,您放心。”
房門打開。
冷風猛地灌進屋裡,吹得桌上的問話記錄嘩嘩直響。
苟棟喜側身擠出去,又迅速將門合上。
周淮名坐在煤油燈下,冇有喝那口紅糖水。
也冇有把苟棟喜叫回來。
水庫邊,顧真切斷投影。
灶膛裡的木柴已經從中間燒斷,帶著火星滾進草木灰裡。
他拿起鐵鉗,把斷柴重新夾回火中。
動作不快,也冇有亂。
“哥,水開了嗎?”
顧玲抱著算術本,探頭朝灶房看了一眼。
“快了。”
顧真應了一聲。
他的聲音和平時冇有兩樣。
他往鍋裡添了半瓢涼水,蓋嚴木鍋蓋,這才走回堂屋。
顧玲還趴在炕桌前。
鉛筆握得太用力,中指已經磨出一小塊紅印。
顧真坐到她身邊,接過鉛筆。
“今天先學到這。”
“把本子收起來吧。”
顧玲眨了眨眼。
“可我還冇算完。”
“明天再算。”
顧真替她合上本子。
顧玲看了看他,隱約覺得哥哥今晚的話少了些。
可顧真的手掌仍舊穩穩壓在她的算術本上。
她心裡那點冇來由的不安,很快又落了回去。
“那我去看看鍋裡的水。”
“彆燙著。”
“知道啦。”
顧玲抱起本子,起身進了灶房。
顧真推開堂屋門,獨自走進院子。
意識鋪開。
院門外的土路、牆角的暗溝、後窗附近的枯草,全都安安靜靜。
至少眼下,還冇有人靠近。
北風翻過兩米多高的青石牆,刮過牆頭倒插的碎玻璃,帶起一陣細碎的嗚咽。
顧真抬起頭,看向公社方向。
直接殺了苟棟喜,不難。
可現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顧家。
付計影死了,賈仁義出事了,周淮名又一口咬死自己。
苟棟喜若再莫名其妙地冇了,周淮名根本不需要證據,第一時間就會把賬扣到自己頭上。
王德貴也未必還能替他擋住第三次。
他的手必須乾淨。
不能沾血。
那就隻能借刀。
顧真站在黑暗中,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苟棟喜還以為,自己剛才遞給周淮名的是一條妙計。
他不知道。
從“顧玲”兩個字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