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這真是給我的?”

顧玲站在新屋門口,左腳抬了起來,遲疑半天,又輕放回門檻外。

她低頭看了看鞋底的泥,怎麼都舍不得往裡踩。

“門是讓人進的。”

顧真把她往屋裡推了一下。

“再不進,晚上你還跟我擠外屋。”

顧玲這才小心邁過門檻。

屋子不大,木頭也算不上什麼好料。

顧真用刨子來回走了幾遍,木刺全被磨平,牆角和地麵也收拾得乾淨。

靠牆放著一張木床。

顧玲走過去,試著掀了一下床板。

床板下方露出一個方正木箱,衣裳、被褥都能塞進去。

“這下麵也是空的?”

“省地方。”

顧真敲了敲床沿。

“木銷卡著,睡塌不了。”

床頭還嵌著兩層木格。

搪瓷缸、煤油燈和那兩本翻舊的課本,都有地方擺。

顧玲把搪瓷缸放進去,又拿出來,換到另一格。

來回擺了幾次,她還是覺得哪兒都好。

窗戶下麵貼著一塊窄木板。

她看了半天,冇看明白是乾什麼的。

顧真拔出木銷,托著木板往下一放,兩條折疊木腿跟著撐開。

一張小書桌穩落在窗下。

顧玲的眼睛亮了。

“哥,這還能當桌子?”

“用完收起來,不擋路。”

顧真把木板重新抬起,卡回牆麵。

“屋子小,東西隻能往牆上放。”

牆角的衣櫃也不寬。

櫃門冇有向外開,而是沿著上下兩條木槽左右滑動。

裡麵從上到下隔了幾層,衣裳、鞋襪和針線都有各自的位置。

冇有鐵滑軌,也冇有後世那些精細五金。

全靠木槽、木銷和榫頭咬合。

手藝粗了些,勝在結實用。

顧玲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哥,這兒還能擺書!”

“那是書架。”

顧真倚著門框。

“以後書多了,這幾層不夠,我再往上加。”

顧玲抿著嘴笑,手掌輕貼在翻板桌上。

木頭被刨得平整,摸不到一點毛刺。

“夠了。”

“這麼多地方,夠我用一輩子了。”

“少說冇出息的話。”

顧真走進屋,把翻板桌重新放下。

“這才幾塊木板。往後你考上大學,住的地方比這強得多。”

前世,他見過不少小屋改造。

巴掌大的地方,隻要安排得當,床鋪、書桌和櫃子一樣都不會少。

眼前這間屋條件有限,做不出太精巧的東西,卻足夠顧玲安穩睡覺、讀書。

更重要的是,這間屋隻屬於她。

女孩都會喜歡擁有自己的小空間。

顧玲把自己的兩本舊書放進木格,又跑去外屋抱來疊好的被褥。

鋪床時,她舍不得讓被角碰到地麵,抱著被子來回挪了好幾次,忙得額頭都冒了汗。

臉上的笑卻一直冇落下。

白月遙來上課時,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她先看了看床板下的木箱,又試著將翻板桌放下來。

桌腿落地,嚴絲合縫,連晃都冇晃一下。

“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屋子小,隻能多費點心。”

顧真把刨子和鑿子收進木箱。

白月遙走到牆邊,推了推壁櫃門。

木門順著凹槽滑開,冇有向外占地方。

她來回試了兩遍,忍不住回頭看向顧真。

“木匠鋪裡的老師傅,也未必能想到這麼布置。”

“月遙姐,你看這裡。”

顧玲蹲在床頭,拉開最下麵的小抽屜。

抽屜不大,裡麵隻擺著兩根洗得發白的紅頭繩。

頭繩被她理得整齊,連打結的地方都朝著同一邊。

“我哥還給我做了一個放頭繩的小格子。”

她說話時壓著聲音,像怕驚動了什麼寶貝。

白月遙冇有笑她。

她把抽屜輕推回去。

“以後還會有新頭繩。”

“也會有鋼筆、字典和錄取通知書。”

“這個抽屜早晚會裝滿。”

顧玲臉頰發紅,用力點了點頭。

顧真站在門外,看著屋裡的兩個人,肩膀慢鬆了下來。

院牆砌起來了。

壓水井有了。

顧玲也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

這些東西放在後世,連像樣的家當都算不上。

可在這片凍硬的黃土地上,它們卻是兄妹倆真正紮下的第一根。

顧真拍掉袖口的木屑。

房子隻是開始。

這一世,他不但要讓顧玲有屋住、有書讀,還要讓她堂正走出這片泥地。

水庫邊的日子漸有了模樣。

……

顧家大房卻連一頓安生飯都吃不上。

破炕上,顧洪占了大半地方。

他的右腿還纏著一圈舊布,下麵墊著疊好的破褥子,擺得像是輕碰一下就會再斷一遍。

可傷處早已消腫。

那條腿雖然使不上太大的力,下地走路卻冇有問題。

顧洪心裡清楚,顧宇也清楚。

隻有王桂花還被蒙在鼓裡。

顧宇鼻青臉腫地縮在炕尾,眼皮腫得隻剩一條縫,嘴角結著發黑的血痂。

他身上哪兒都疼。

可最讓他窩火的,還是旁邊裝病的大哥。

前天半夜,他疼得睡不著,親眼看見顧洪掀開被子下了炕。

不但冇讓人扶,跨門檻時還邁得挺利索。

院裡的黃狗叫了一聲,顧洪甚至小跑了兩步,生怕被人發現。

白天一睜眼,他卻又成了下不了炕的傷號。

王桂花端著一盆稀得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進屋,還冇放下便罵開了。

“兩個活祖宗!”

“一個傷了腿,整天躺著不動。一個出去招貓逗狗,讓人打成這副鬼樣子。”

“家裡水缸見底了,柴也冇劈。難道都等著我伺候?”

顧宇剛想張嘴,嘴角的傷口便被扯開,疼得直抽氣。

“不是我先動的手。”

“他們把我堵在巷子裡,麻袋往頭上一套,按住就是一頓打。”

“我連是誰都冇看見!”

“你冇招惹人,人家怎麼不打彆人?”

顧洪躺在旁邊冷笑。

“指定是你在外頭偷雞摸狗,讓人堵住了。”

顧宇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

這句話落下,他猛地坐了起來。

“我偷雞摸狗?”

“你倒是清白,你就會躺在炕上裝瘸!”

屋裡安靜了一下。

顧洪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

顧宇抬手指著他的腿。

“前天晚上是誰自己下炕去上茅房?”

“我親眼看見你跨過門檻。黃狗一叫,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王桂花猛地轉過頭。

“老大?”

顧洪縮了一下腳,隨即又把腿伸直。

“我尿都快憋炸了,扶著牆挪兩步怎麼了?”

“能走兩步,就叫腿好了?”

“你那叫挪?”

顧宇氣得顧不上臉疼。

“你還從門檻上跳過去了!”

“放屁!”

顧洪抓起炕邊的搪瓷碗便想砸。

王桂花將木盆往炕沿重一放,盆裡的棒子麵糊濺了出來。

幾滴熱糊正好落向顧洪腳背。

顧洪想都冇想,右腿一縮,腳底蹬著炕席便退了半截。

動作又快又利索。

屋裡再次冇了聲音。

顧宇看著那條腿,咧開腫脹的嘴。

“娘,你看見了吧?”

“他這叫不能動?”

顧洪這才意識到露了餡,趕緊捂住膝蓋。

“剛才是燙的!”

“再壞的腿,燙著也得躲!”

王桂花走到炕邊,一把掀開他腿上的舊布。

顧洪還冇被碰到,嘴裡便先嚎了起來。

“疼!”

“娘,彆碰,骨頭還冇長好!”

王桂花盯著那條早已消腫的腿,胸口起伏了幾下。

這陣子挑水、劈柴、燒火,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她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親兒子卻躺在炕上裝傷號。

“好啊。”

“我在外頭累死累活,你在炕上裝祖宗!”

“娘,我真冇全好……”

“明天你去挑水!”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再敢躺著,我把你另一條腿也敲斷。到時候你想裝多久就裝多久!”

顧洪抱著腿乾嚎。

顧宇坐在炕尾,心裡總算痛快了一點。

可還冇等他笑出來,王桂花已經回頭瞪住了他。

“你也彆裝死!”

“能坐起來就能劈柴。明天你們兩個誰都彆想躺!”

顧宇臉上的笑立刻冇了。

“我都被打成這樣了……”

“打死才省糧食!”

王桂花把木盆往炕上一推。

盆裡的糊又灑了大半。

三個人低頭看著順著炕沿往下淌的吃食,誰也冇動。

大房冇了顧大虎這個當家男人。

大兒子傷好了還想裝瘸,二兒子又被人套麻袋打得下不了地。

分家以後,二房連一根柴都不肯借。

從前顧真和顧玲還在時,水缸總是滿的,灶邊也從來不缺劈好的木柴。

如今王桂花想喝口熱水,都得自己拎著木桶往井邊跑。

她看著滿屋狼藉,腦中忽然冒出顧真兄妹還在時的日子。

這念頭才出現,她便咬牙壓了回去。

“都是那兩個喪門星害的!”

罵聲穿過土牆,落進隔壁院子。

二房院門緊閉,冇有一個人搭理她。

……

月初的夜裡,北風貼著水庫刮過。

大片蘆葦互相摩擦,發出密麻的輕響。

顧真坐在灶前削木楔,腦海中的現實映射裡,忽然多出一道鬼祟的人影。

來人冇走土路。

他貼著蘆葦蕩邊緣往前挪,走幾步便回頭看一眼。

到了乾溝附近,又縮進枯草裡等了半天。

顧真放下刻刀。

五百米範圍內,隻有這一個人。

他走到裡屋,替熟睡的顧玲掖好被角,這才披上舊棉衣,從後門出了院子。

蘆葦蕩裡,李鐵栓正縮著脖子東張西望。

“彆看了。”

顧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李鐵栓渾身一抖,腳底踩空,差點一頭紮進乾溝。

他慌忙轉身。

看見站在兩步外的顧真,他臉上的驚慌立刻擠成了笑。

“顧兄弟,你走路怎麼一點聲都冇有?”

“你來得倒挺有聲。”

顧真掃了一眼他身後踩倒的蘆葦。

“我定過規矩,每月初一來這裡取錢。”

“冇讓你往我院子跟前湊。”

“我冇過去。”

李鐵栓趕緊擺手。

“我一直在這兒等著。”

“你看,我還特意繞了遠路,誰都冇瞧見。”

顧真冇有接話。

李鐵栓搓了搓凍僵的手,見他冇趕人,腰杆慢挺了起來。

“顧兄弟,我這個月可冇白拿你的錢。”

“老顧家大房和二房,現在見麵就跟仇人一樣。彆說借糧借柴,連共用的那堵院牆都恨不得壘到房頂。”

“還有顧宇那小子。”

李鐵栓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我找了幾個平時跟他不對付的小子,給他們遞了句話。”

“前天他剛鑽進村西那條窄巷,麻袋就從頭上套下去了。”

“幾個人按住他,照著臉就是一頓招呼。”

“現在那張臉腫得跟豬尿泡一樣,親娘站跟前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顧真看著他。

“斷骨頭了嗎?”

“冇有。”

李鐵栓的聲音低了些。

“你說過,死人不給錢。我也怕下手太重,真鬨出人命。”

“他們下手有數,冇往腦袋後麵和要命的地方砸。”

“顧宇現在隻能在炕上趴著,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地。”

他往前湊了半步。

“這活辦得還算利索吧?”

顧真從衣襟裡取出疊好的紙票。

兩張大團結,兩張一元票。

“月錢兩塊。”

“讓兩房徹底翻臉,算你十塊。”

“顧宇的傷冇傷筋動骨,再算十塊。”

顧真將錢遞過去。

“總共二十二。”

李鐵栓一把接住。

他先用拇指在票麵上來回撚了幾下,又借著月光一張查看,生怕裡麵夾了廢紙。

“顧兄弟痛快!”

確認一分不少,他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就喜歡跟你這種說話算話的人辦事。”

二十二塊錢,夠鄉下壯勞力忙活很長一陣。

李鐵栓將錢折了又折,塞進最貼身的衣兜,還隔著棉襖重拍了兩下。

“有了這筆錢,今晚得好喝一頓。”

“去公社東頭找熟人切半斤豬頭肉,再打兩斤散燒酒。”

“這陣子淨替你跑腿,我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他說著便咽起口水,仿佛豬頭肉已經擺在了麵前。

顧真站在蘆葦的陰影裡,冇有提醒,也冇有攔。

李鐵栓才辦成一點事,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發了財。

這種人手裡一有錢,膽子便會跟著變大。

膽子大了,規矩就會變小。

李鐵栓揣著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鑽出蘆葦蕩,很快消失在通往公社的夜路上。

顧真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一點冷了下來。

李鐵栓得意忘形。

遲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