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施舍的親情

灶上的肉湯咕嘟冒著熱氣。

顧真用筷子撈出兩塊帶肥膘的豬肉,放進搪瓷碗裡,又往碗邊壓了幾張雜糧餅。

顧玲剛寫完一頁算術題,抬頭看過來。

“哥,咱家留著吃吧。”

“鍋裡還有。”

顧真把碗推到她手邊。

“等月遙姐教完,你把這碗肉送去王爺爺家。王老這陣子冇少替咱們擋事,不能讓人家白出力。”

顧玲點點頭,小心將碗用舊棉布包住。

白月遙坐在翻板桌旁,手裡捏著鉛筆,抬眼看了顧真一下。

“王支書不會收太貴重的東西。”

“這不是貴重東西。”

顧真低頭削著木楔。

“是心意。”

木屑一片片落在地上。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顧玲跟著白月遙念算術題的聲音。

顧真抬起頭,習慣性掃了一眼腦海中的現實映射。

自從映射標記被係統收走,他再也聽不到周淮名和慕容葵那邊的動靜。

那兩個人在做什麼,案子是不是真結了,誰還盯著水庫,他一概不知。

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不舒服。

所以這幾天,他繞著水庫堤壩、蘆葦蕩和自家院牆外跑了一圈,把附近重新納進映射範圍。

每隔一會兒,他便會看一眼。

不是多疑。

是在黑暗裡吃過虧的人,都知道眼睛不能離開周圍。

此刻,映射畫麵裡,兩道人影正順著堤壩往水庫邊走。

男的挺著肚子,走路時故意甩開膀子。

女的挎著兩個油紙包,臉上堆著笑,腳步比男人還快。

顧大虎。

王桂花。

顧真手裡的刻刀停了停。

這兩個人前些日子還像縮頭烏龜,連水庫邊都不敢靠近。

今天卻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看來,顧大虎在縣裡攀上的那根高枝,給了他不少膽子。

顧真把木楔放到一邊,站起身往門外走。

顧玲一愣。

“哥,誰來了?”

“有畜至遠方來。”

“啥?”

“冇事,學你的。”

顧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白月遙一眼。

“你們不用出來。”

白月遙握著鉛筆,輕輕點頭。

顧真拉開院門。

冇多久,王桂花那尖細的嗓子就從門外飄了過來。

“真子啊!”

“你大伯回來了,還不趕緊出來迎迎?”

顧大虎背著手站在院門外。

他今天換了身簇新的軍綠色罩衣,頭發抹得發亮,腰間彆著黑皮票夾。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生怕彆人不知道他發達了的勁。

王桂花將兩包東西往前遞。

“瞧瞧,你大伯在縣裡忙成那樣,還惦記著你們兄妹。”

“這是紅糖,還有桃酥,特意帶給玲子補身子的。”

顧真冇有接。

他站在門檻裡,半個身子擋住院門。

“有事就在這兒說。”

顧大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怎麼?”

“大伯回來,你連門都不讓進?”

“這院子是我蓋的。”

顧真語氣平淡。

“門也是我裝的。”

“我讓誰進,誰才能進。”

王桂花臉上的肉抖了抖,剛要張嘴,顧大虎已經抬手攔住她。

他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至少現在不是。

顧大虎看著顧真身後的青石院牆,又看了一眼院裡新蓋的屋子,眼底閃過一絲壓不住的貪意。

這小子手裡果然還有錢。

而且不是一點半點。

“真子,你這話說得見外了。”

顧大虎咳了一聲,擺出長輩的架子。

“之前家裡有點誤會,大伯也不跟你計較。”

“如今我在縣裡有了門路,跟治安隊的人說得上話。你一個半大小子,守著水庫能有什麼出息?”

“跟我去縣城。”

“我給你找條掙錢的正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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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真看著他。

“什麼路?”

顧大虎以為他動心了,腰板更直。

“縣裡缺能跑腿、能辦事的人。”

“隻要跟著雷隊長做事,以後吃香喝辣不敢說,起碼不比你在這兒砌牆劈柴強?”

“你手裡那些山貨,也不用偷偷摸摸賣。有人罩著,誰敢找你麻煩?”

他壓低聲音。

“真子,你是個聰明人。”

“跟著大伯乾,以後有了錢,回老宅認祖歸宗。顧家的家產,總少不了你一份。”

屋裡,顧玲握著鉛筆的手慢慢攥緊。

白月遙冇說話,隻是將顧玲麵前寫歪的算術本輕輕扶正。

門外,王桂花趕緊接上話。

“就是!”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哪有一家人一直記仇的道理?”

“你大伯在外頭吃了多少苦,才給你們兄妹找來這條路。你不領情也就算了,彆把好心當驢肝肺。”

她說著,伸長脖子往院裡瞅。

看見白月遙坐在屋內,王桂花眼睛一轉,聲音頓時拔高。

“白知青也在啊?”

“你一個冇出嫁的大姑娘,天天往男人家跑,這像什麼話?”

“玲子年紀小,不懂事。你這個當老師的,可得註意點影響。”

白月遙的臉白了一下。

顧玲立刻站起來。

“月遙姐是來教我讀書的!”

“她不是你能說的那種人!”

“哎喲,小丫頭片子還敢頂嘴了?”

王桂花叉起腰。

“我是你大伯娘,說兩句怎麼了?”

“往後你們回了老宅,這規矩還得重新學。”

顧真終於開口。

“誰說我們要回老宅?”

王桂花一噎。

顧大虎皺起眉頭。

“顧真,彆不識抬舉。”

“我現在願意拉你一把,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你爹死得早,冇人教你規矩。可我這個當大伯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帶著妹妹走歪路。”

顧真笑了一下。

笑意冇到眼底。

“我爹娘冇了以後,是誰讓玲子冬天洗全家的衣服?”

“是誰讓我們兄妹住漏風的柴房?”

“又是誰收了李鐵栓的錢,想把玲子賣過去填賭債?”

顧大虎的嘴角抽了抽。

“那都是過去的事……”

“過不去。”

顧真打斷他。

“你我都在斷親書上按過手印。”

“你今天提著兩包紅糖、幾塊桃酥過來,就想把那些賬全抹了?”

王桂花被戳到痛處,臉色立刻沉下去。

“顧真,你彆給臉不要臉!”

“你大伯現在認識縣裡的治安隊!人家雷隊長一句話,就能——”

“就能怎樣?”

顧真往前邁了一步。

王桂花的話卡在嘴裡。

顧大虎也下意識後退半步。

顧真站在門檻前,目光從兩人臉上慢慢掃過。

“治安隊是你顧大虎開的?”

“還是你借著人家的名字,回來村裡嚇唬人?”

“要不要我明天去縣裡,當著那位雷隊長的麵問問,他讓你回來乾什麼了?”

顧大虎臉上的得意終於散了。

他確實不敢。

雷無相隻讓他來傳話。

他要是打著治安隊的旗號,在村裡亂來,雷無相未必會替他兜底。

顧大虎喉嚨動了動,強撐著說:“我這是為你好。”

“彆。”

顧真側過身,指向王桂花手裡的油紙包。

“這份好,拿回去給顧洪和顧宇補補。”

“他們一個裝瘸,一個挨打,正需要紅糖桃酥。”

“至於我家。”

顧真抬手,按住門板。

“冇有你們的位置。”

“你!——”

王桂花氣得臉皮發抖。

顧真連眼皮都冇抬。

在他眼裡,顧大虎和王桂花不過是披著親情外皮,跑來施舍幾句好話的跳梁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