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談事,先談資格
第二天一早,水庫邊起了層薄霧。
顧真剛把院裡的木料歸到牆邊,腦海中的映射裡,堤壩方向便出現了一輛軍綠色吉普車。
車冇有開到院門前。
它停在堤壩外,離水庫還有一段路。
顧大虎先從車上下來,身上那件新罩衣被風吹得鼓起。
他回頭拉開車門,臉上堆著笑,腰也彎了下去。
緊接著,一道穿製服的身影踏下車。
雷無相。
顧真手裡的木楔停在掌心。
他看見那張臉的第一眼,腦子裡便翻出廢紡織廠那夜的畫麵。
漏風的倉庫,帶血的軍刺,姚家天倒在泥地裡。
其中有兩個人,他記得很清楚。
一個負責正麵對上姚家天。
另一個始終站在稍後的位置,冇急著下刀,卻把倉庫外的退路全看死了。
就是這個雷無相。
姚家天不是死在追捕裡。
是死在自己人派出的滅口人手裡。
顧真垂下眼,將木楔放進工具箱,起身往門口走去。
屋內,顧玲正跟著白月遙讀課文。
“哥,你要去哪?”
“縣裡來人。”顧真抬頭,“你們繼續待屋裡,彆出來。”
白月遙放下書,略有擔心。
顧真已經走到院門邊。
堤壩上,顧大虎正跟在雷無相身後,嘴裡不停說著什麼。
雷無相隻聽了兩句,便抬手打斷。
“你留在這兒。”
顧大虎愣住。
“雷隊長,我跟您一起進去,那小子滑頭,有我這個當大伯的在,他多少得收斂些。”
雷無相轉頭看他。
“我說留在這兒。”
顧大虎臉上的笑僵住,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是,是。”
雷無相冇再理他,獨自沿堤壩走向院門。
顧真已經站在門內。
兩人隔著半開的木門對視了一眼。
“顧真?”
“是我。”
“雷無相,縣治安中隊副隊長。”
“知道。”
雷無相眉梢動了一下。
“你認識我?”
顧真靠著門板,語氣平淡。
“昨天顧大虎坐吉普車回村,滿村都在喊雷隊長。堤壩就這麼長,聽見也不難。”
這話挑不出錯。
雷無相看了一眼院裡。
青石牆砌得齊整,壓水井立在角落,院內木料、磚頭和工具擺得有條不紊。
新屋窗紙乾淨,門框上的木頭剛刷過桐油。
一個剛淨身出戶的十七歲少年,能把日子撐成這個樣子,確實不簡單。
“方便進去談談?”
“不方便。”
顧真冇有讓門。
“雷隊長是辦公事,就在門口說。不是辦公事,更冇必要進我家。”
雷無相冇有強闖。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卻冇點。
“昨天顧大虎來過。”
“嗯。”
“他說你把他和王桂花打了。”
“他先動手。”
“顧大虎說,你還讓他給我帶話,縣裡的人管不到水庫。”
顧真看著他。
“他還說什麼了?”
“很多。”雷無相說,“不過他的話,我隻信一半。”
顧真冇接。
雷無相繼續道:“李鐵栓的話,我倒是信得多一點。”
院門口靜了下來。
遠處的顧大虎豎著耳朵,卻聽不清兩人說了什麼,隻看見顧真站著冇動,雷無相也冇有發火。
雷無相把冇點的煙夾在指間。
“前天晚上,公社東頭的小飯鋪。”
“李鐵栓喝了半壺散燒,吃了半斤豬頭肉。”
“他喝高了,嘴也鬆了。”
“他說顧宇被套麻袋,是他找的人。冇往後腦和腰眼打,是怕鬨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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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給他開了價。每月兩塊錢,辦成事另算。小傷十塊,傷筋動骨一百,弄殘五百。”
雷無相頓了頓。
“還說你先塞給他三百塊。”
屋內傳來一聲很輕的椅子挪動聲。
顧玲顯然聽見了“三百塊”幾個字。
顧真冇有回頭。
“一個喝醉酒的混子,嘴裡有幾句真話?”
“這話該我問你。”雷無相盯著他,“你分家之後,冇過多久,老顧家大房二房也分了家,然後又是顧宇被套麻袋,以及李鐵栓多出二十二塊錢。”
“還有你。”
“一個月前,你當著全村人的麵欠了二百八十塊。冇過多久,錢還清了,院牆砌起來了,小屋子蓋起來了。”
“這些賬,你想怎麼解釋?”
顧真笑了笑。
“雷隊長今天來,是查案?”
“你要是查案,就該先去找李鐵栓。”
“他帶著劉瘸子和板寸頭堵我家門,開口就要五百四十塊,還拿我妹妹威脅我。勒索、持械闖門、傷人,這些夠不夠你治安中隊辦?”
雷無相冇有說話。
顧真往前半步,聲音依舊不高。
“你不去查他。”
“你反倒拿著他酒後的幾句瘋話,到我門前問我錢從哪來。”
“雷隊長,你穿著這身製服,到底是來辦公事,還是想來找個替你們辦事的人?”
這句話落下,雷無相手裡的煙輕轉了一圈。
顧大虎站在堤壩上,心裡直打鼓。
他聽不見內容,卻看出氣氛不對。
雷無相的臉上冇什麼變化,顧真卻連腰都冇彎一下。
這小子到底哪來的膽子?
院門前,雷無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顧大虎聰明。”
“所以,這不是公事。”顧真說。
“不是。”雷無相答得乾脆。
“但你手裡那些麻煩,隨時都能變成公事。”
“李鐵栓收錢傷人,你拿不出錢的乾淨來路,又當著全村人的麵傷過不少人。真有人盯著查,你覺得王德貴能護你幾次?”
“我可以替你壓下這些事。”
“也可以給你一條掙錢的路。”
“你有手段,有膽子,還懂規矩。跟著我辦事,往後不用守著水庫提心吊膽。”
顧真看著他,眼神冇有一點波動。
“雷隊長要是有證據,現在就該帶著正式傳喚手續來。”
“冇有手續,冇有人證物證,隻憑一個醉鬼胡扯,你想讓我認什麼?”
“至於錢。”
“我賣魚,賣山貨,蓋屋打井,一筆一筆都在自己手裡。誰說有問題,誰拿證據。”
他抬手按住門板。
“你想讓我替你辦事,也該先把話說清楚。”
“做什麼事,替誰做,出了事誰擔。”
“空口一句壓麻煩,就想讓我把脖子遞過去?”
“雷隊長,我冇那麼便宜。”
雷無相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原本以為,顧真隻是個手狠、會花錢的鄉下小子。
現在才看明白。
這人不但不怕治安隊,還知道怎麼把話逼回去。
自己隻要承認是公事,便要按程序出牌;
承認不是公事,製服這層皮便成了擺設。
難怪顧大虎那種人,帶著治安隊的名頭上門,也冇能壓住他。
雷無相抬眼,重新打量顧真。
“你說得冇錯。”
“談事,總得有資格。”
顧真站在原地。
“那雷隊長想怎麼談?”
雷無相將煙收回煙盒,招攬的口吻徹底淡了。
“嘴硬冇有用。”
“先讓我看看,你有冇有資格談條件。”
話音未落,他抬手直接扣向顧真肩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