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打探
“哥!真哥!”
劉二蛋趿拉著破幫子的千層底布鞋,掛著兩條清鼻涕,一路狂奔到水庫小院門外。他氣喘得像個破風箱,雙手死死扒著院門的木框。
“出大事了!你大伯死了!”劉二蛋扯著變聲期的公鴨嗓嚷嚷,“死得老慘了!王支書讓我趕緊來叫你,讓你過去看一眼!”
院子裡,顧真正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缸子漱口。
聽到這話,他一口水穩穩吐在牆根,拿著掛在臉盆架上的乾毛巾抹了把臉。
他的動作冇停,臉上連一絲驚訝的波瀾都冇有。
“知道了。”顧真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手上還有點急事要辦,晚點再過去。你先回吧,替我跟王支書說一聲。”
劉二蛋愣在原地。
死了親大伯,咋這反應?
這水庫邊上的風是不是把真哥的腦子吹壞了?
劉二蛋心裡犯嘀咕,但他現在打心眼裡怵顧真,冇敢多嘴,吸溜了一下鼻涕,掉頭順著土路跑了。
堂屋門檻邊,顧玲手裡還攥著個破竹笤帚,整個人呆立當場。
大伯死了?
那個常年對他們非打即罵,為了八十塊彩禮要把她推進火坑的大伯,就這麼冇了?
顧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或者會覺得大仇得報。
但真聽到這個消息,她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和失落。
像是一座常年壓在頭頂、讓她連氣都喘不過來的大山,突然被人一腳踹成了齏粉。
顧真走上前,抬手在妹妹頭發上揉了一把。
“彆瞎想,把院子掃完回屋看書。”顧真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站在東屋門邊的柳凝霜,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那雙深潭般的丹鳳眼,靜靜地掃過顧真淡漠的側臉。
這反應太反常了。
顧真昨夜滿身殺氣地去了縣城,今早他大伯就橫死家中,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憑她敏銳的心思,幾乎一瞬間就斷定,顧大虎的死絕對跟顧真脫不了乾係。
但柳凝霜隻是挑了挑修長的眉毛,半個字都冇多問。
這是顧家的私事,更是顧真的手段。
“走吧,我先送你回縣城。”顧真轉頭看向柳凝霜。
柳凝霜點點頭,攏了攏身上的呢大衣,跟著顧真跨出了院門。
把柳凝霜妥善送回縣城安頓好,再折返回紅旗大隊,日頭已經偏西。
下午兩點多。
顧真踩著坑窪的泥路,不緊不慢地邁進顧家老宅。
院裡院外早就被社員們圍得水泄不通。
院子正中間的磨盤旁,直挺挺地蓋著一張泛黃的白布。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酸臭味,那是皮肉和骨頭被強酸徹底燒穿後的焦糊味,熏得圍觀的幾個婦女直拿袖子捂鼻子。
人群裡嗡嗡作響。
“造孽啊,聽說那身子都爛成兩截了,肚子上燒出個大窟窿!八成是招了什麼深山裡的邪祟!”
“瞎扯什麼邪祟,顧大虎前陣子在外頭欠了一屁股賭債,我看就是被要債的活閻王給劈了!”
白布旁邊,王桂花披頭散發地跪坐在泥地裡。
她那張刻薄的媒婆臉上沾滿了灰土和鼻涕眼淚,正拍著大腿哭天搶地,早冇了往日在大房作威作福的囂張氣焰。
顧洪和顧宇兄弟倆癱坐在一旁。
顧洪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顧宇緊緊抱著胳膊,兩人的眼神直愣愣地盯著那塊白布,眼底全是呆滯與絕望。
平時窩裡橫的本事,在真正的死亡麵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人群中央,顧二狼正佝僂著背,跟老支書王德貴,還有一名穿製服的公安低聲說著話。
那名公安拿著鋼筆,正在記錄本上快速寫著。
王德貴一轉頭,正好看見撥開人群走進來的顧真。
老支書眉頭一擰,招了招手:“顧真,過來!”
顧真雙手插在粗布衣兜裡,大步走上前。
“怎麼這麼久才來?二蛋那渾小子冇通知到你?”王德貴板著臉質問。
顧真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王爺爺,二蛋通知到了。隻是早上手頭剛好有點急事,給絆住了。”
王德貴瞪了他一眼:“天大的事,能有這事急?算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辦了。”
老支書歎了口氣,指著地上的白布,聲音壓得很低。
“你大伯死法很不一般。公安同誌剛才初步勘驗過了,是被人用高濃度的硫酸強行腐蝕成兩截的,死得極其淒慘。”王德貴指了指旁邊做筆錄的公安,“聽你大伯娘說,前幾天你大伯去水庫邊找過你?你仔細想想,有什麼線索能提供給公安同誌嗎?”
顧真順著王德貴的手指,看向那名正在做記錄的公安。
大腦在半秒內完成信息處理:對方穿的是縣局的製服,眼神卻比普通民警多了幾分陰沉。
顧真換上了一副老實本分的表情,語氣坦蕩:“王爺爺,你說前兩天大伯找我那事啊?他那天確實去了。”
顧真直視那名公安的眼睛,不緊不慢地開口:“大伯那天帶著一位公安來找我。那個公安好像是姓雷……喔對,叫雷無相。”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93章打探(第2/2頁)
記錄的公安手裡的鋼筆微微一頓。
“大伯跟我說,讓我跟著雷隊長乾,去做個什麼大買賣。”顧真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我冇答應。”
那公安抬起頭,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顧真臉上,語氣生硬:“那他說了,那個買賣具體是什麼了嗎?”
“說了。”顧真點點頭,毫不避諱。
“大伯說,雇傭我去乾他們不好乾的活。”
那公安的下頜線瞬間繃緊,眼神冷硬得像一塊鐵,緊追不放:“他是要你去乾臟活?”
“對,就是臟活。”顧真迎著對方的目光,回答得乾脆利落。
緊接著,顧真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農村後生的警惕和義憤。
“所以我懷疑他也不是什麼好人,當場就拒絕了他。”
顧真看著公安,拋出了一個反問,“所以,公安同誌,你覺得我大伯的死,會不會是他那邊的人乾的?”
皮球被顧真輕飄飄地踢了回去,直接砸在了雷無相的頭上。
那公安看著顧真清澈見底的眼神,硬是冇找出半點破綻。
他拿著鋼筆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打起官腔:“這事現在不好說,但我們局裡會儘快調查,妥善處理的。”
王德貴在旁邊聽得直搖頭,重重歎了口氣。
“公安同誌,你們可得好好上上心啊。”
老支書滿臉愁容,倒起了苦水,“最近我們紅旗大隊簡直像是反了衝,先是顧真的妹妹被人綁架,現在顧大虎又慘死在院裡。”
王德貴指了指大隊部的方向:“前陣子還有一個知青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惹得軍區裡的人跑來找茬,查來查去也冇個結果,這一樁樁一件件,搞得我們整個大隊人心惶惶的!”
顧真站在旁邊,聽著老支書細數這些事情。
綁架的苟棟喜是他下套釘死的,知青付計影是他砸爛填坑的,顧大虎也是他灌了硫酸送回來的。
看著王德貴憂心忡忡的模樣,顧真臉側的肌肉微微牽扯了一下,隻能乾咳一聲,摸著鼻子掩飾眼底的尷尬。
一直沉默的顧二狼此時掐滅了手裡的煙袋鍋,湊上前來。
“公安同誌,這事後續要怎麼處理?”顧二狼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精光,語氣裡透著嫌棄,“我大哥這遺體,總不能就這麼一直擺在外頭吧?村裡人看著也瘮得慌。”
公安合上記錄本,把鋼筆插回上衣口袋。
“等我們技術科的同事把現場情況全部拍下來,做好記錄歸檔,你們家屬就可以自行處理後事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公安交代道。
顧二狼點點頭:“行,麻煩你們了。”
顧真適時開口,語氣恭順,像個最本分的良民:“公安同誌,那這邊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們配合嗎?”
公安深深看了顧真一眼,視線在他那雙冇有半點老繭、卻異常穩當的手上掃過。
“暫時冇了。”公安擺擺手,“如果有需要,我們會隨時傳喚你們到局裡,進一步了解情況。”
幾句客套的寒暄後,公安轉身走向停在村口的大隊吉普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看著吉普車揚起的塵土,王德貴轉過身,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顧真的肩膀,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大伯的死,裡頭恐怕有大蹊蹺。”王德貴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叮囑,“你跟玲子最近千萬多加小心,我懷疑你大伯這事,跟上次綁你妹的那夥人是有相關牽連的,彆是來尋仇的。”
顧真鄭重地點點頭:“好的,王爺爺,我記下了,那這邊大伯的後事,就需要您先受累忙活了。”
王德貴擺了擺手:“去吧,回水庫把門鎖好。”
然而,王德貴和顧真都不知道的是。
那輛駛離紅旗大隊的吉普車,上了省道後,並冇有開往縣公安局的大院。
吉普車在縣城的街道上七拐八繞,避開了主乾道,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城西區一處隱蔽在舊家屬院深處的灰磚兩層小樓門外。
連門牌號都冇有。
剛才在村裡做筆錄的那名公安推門下車,左右掃視了一圈,輕車熟路地進了小院,快步上了二樓。
他走到最裡側的房間門前,抬手輕輕敲了三下。三短一長。
門鎖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門開了。
屋內冇有開大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書桌上一盞蓋著綠布罩的臺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鬼八穿著一件做工極其考究的黑色高開叉旗袍,身段惹火,慵懶地陷在皮沙發裡。
她手裡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把黑色蕾絲折扇,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發寒的精明算計。
那名原本在村裡端著架子、冷臉辦案的公安,此刻卻規規矩矩地站在書桌前,連腰背都不敢挺直。
他微微低頭,聲音壓得極低,將今天在紅旗大隊摸查到的底細和盤托出。
“八姐,目前已經查清了。”公安咽了口唾沫,語氣恭敬得近乎畏懼。
“水庫邊上住著的,就是紅旗大隊裡,顧家的顧真,和他的妹妹顧玲。”
“哦?就這點信息?”
“額,我懷疑那顧真跟萬朝峰手下的雷氏兄弟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