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萬朝峰低頭
夜深,冷風卷著枯葉刮過街角。
城西舊家屬院,一棟冇有門牌號的灰磚二層小樓隱在冇有路燈的暗巷深處。
萬朝峰緊了緊身上的灰色中山裝,皮鞋踩著生滿青苔的水泥臺階,來到二樓最裡側的房間門前。
半小時前,他接到一條匿名口信,稱手裡有馮家主樓外流出的絕密賬目。
萬朝峰本以為是馮家樹倒猢猻散,哪個走投無路的殘部想拿東西換條生路,順便來求他這個公安副局長庇護。
他夾著一根特供香煙,冇有敲門,直接擰開門把手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隻有書桌上一盞蓋著綠布罩的老式臺燈亮著,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坐在皮沙發裡的,根本不是什麼慌不擇路的逃犯,而是一個穿著黑色高開叉旗袍的年輕女人。
鬼八輕搖著手裡的黑色蕾絲折扇,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越過明滅的光暈,上下打量著萬朝峰。
“萬副局長,挺準時啊。”
萬朝峰停下腳步。
他夾著煙的手懸在半空,短絡腮胡下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裝神弄鬼。”萬朝峰反手關上木門,官威十足地大步走到書桌前,“說吧,馮無燎留在主樓外的那些爛賬,你是想賣個什麼價?”
鬼八輕笑一聲,折扇合攏。
她拉開抽屜,甩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順著桌麵滑到萬朝峰麵前。
萬朝峰看都冇看一眼信封,目光死死盯著鬼八:“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該明白,拿這種東西來威脅一個公安副局長,下場隻有吃槍子。”
“萬局,先看看再說。”鬼八聲音慵懶。
萬朝峰冷哼一聲,單手挑開信封,抽出裡麵的紙頁。
隻看了一眼,他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煙灰撲簌簌掉在袖口上。
第一張,是他這半年來,按月收受東郊黑市盤口分成的親筆回條。
白紙黑字,甚至還有他摁下的紅手印。
第二張,詳細記錄了雷無極、雷無相兩兄弟,在廢紡織廠截殺姚家天的具體時間、路線,以及姚家明、杜才死因的全部時間線。
萬朝峰盯著手裡的紙,腦子裡飛速轉動。
對方手裡有他要命的死證。
但這女人隻拿出了這些,冇有其他馮家在主樓被繳獲的資料,說明她背後的勢力,有一套獨立於馮家之外的絕密檔案係統。
“東西挺全。”
萬朝峰彈了彈煙灰,順勢坐在對麵的木椅上,“不過,你拿著這些東西找我,就不怕惹火燒身?馮家剛倒,薑抗日正瘋了似的咬人。這些東西一旦曝光,你背後的買賣也得跟著完蛋。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你想敲詐我?”
“敲詐?”鬼八重新打開折扇,掩著半張臉笑了起來,笑聲在這逼仄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萬局長,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鬼八收住笑聲,狐狸眼裡透出一股讓人骨頭發寒的冷意,“我不是來跟你談生意的。”
萬朝峰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馮無燎死了。”鬼八紅唇輕啟,吐出五個字。
萬朝峰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身後的木椅擦著水泥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你說什麼?”萬朝峰死盯著鬼八。
“一刀割喉,現在也不知道在城外的哪條爛尾溝裡腐爛呢。”鬼八語氣平淡,像是在說踩死了一隻螞蟻,“他自作聰明,以為拿手裡那點殘羹冷炙就能跟組織討價還價。所以,組織順手就把他處理了。”
組織。
萬朝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個字。
能悄無聲息地抹殺縣革委會一把手,甚至把他的死當成隨手處理垃圾一樣的存在。
馮無燎背後,竟然藏著一個連他這個公安副局長都毫無察覺的龐然大物。
萬朝峰站在書桌前,指尖的半截香煙直接燒到了過濾嘴,燙了手,他卻渾然不覺。
十分鐘前推門進來時,他還滿心以為自己是掌控生殺大權的執棋者。
馮無燎一倒,整個縣城的地下盤口都將是他的囊中之物,麵前這個旗袍女人不過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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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連馮無燎那樣根深蒂固的老狐狸,在這幫人眼裡都隻是個隨時可以抹殺的棄子,那他萬朝峰算什麼?
他引以為傲的局長身份、手下養著的雷氏兄弟,在對方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如果今天他不聽話,明早城外的爛尾溝裡,會不會多出他的一具屍體?
恐懼,夾雜著被徹底碾壓的屈辱,在萬朝峰的胸腔裡橫衝直撞,將他那不可一世的自信擊得粉碎。
萬朝峰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瘋狂跳動的心臟,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們想要我乾什麼?”萬朝峰聲音沙啞,徹底放棄了副局長的架子。
鬼八滿意地看著他服軟的態度,扇子輕輕搖晃。
“萬局是個聰明人,組織不喜歡浪費資源。”鬼八慵懶地靠在皮沙發上,“我們不會逼你辭職,相反,組織會幫你度過這次薑抗日掀起的清查風暴。”
萬朝峰抬起頭。
“雷家兄弟殺人的事,組織會找人頂罪,做得乾乾淨淨,東郊黑市的盤口,也會原封不動地留在你手裡。”鬼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底氣。
萬朝峰腦子轉得飛快。對方給的條件太豐厚了,豐厚得讓他感到不安。
“條件呢?”他問。
“條件很簡單,從今天起,你,還有你手下的雷氏兄弟,必須無條件聽從我的調度。”鬼八折扇一合,扇骨輕輕點在桌麵上,“明白嗎?”
萬朝峰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絡腮胡微微抖動。
被人當傀儡一樣使喚,這對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副局長來說,是奇恥大辱。
但他似乎冇有選擇,對方手裡有他的死證,背後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組織。
好漢不吃眼前虧。
先保住位置,等風聲過去,再想辦法挖出這幫人的底細,反咬一口。
“好,我答應。”萬朝峰重重點頭。
鬼八笑了笑:“痛快,那就立刻執行組織的第一條命令。”
萬朝峰精神緊繃,等著對方拋出什麼殺人越貨的臟活。
“讓雷無相去一趟紅旗大隊。”鬼八看著萬朝峰,“重新恢複他和水庫邊那個叫顧真的少年的單次合作關係。”
萬朝峰愣住了:“顧真?”
雷無相向他彙報過,那個鄉下小子極度危險,不僅拒了雷家的招安,還一連弄出了好幾起大案,雷家兄弟正想著怎麼避開這個瘟神。
“對,讓雷無相把顧真拉回來,不需要他加入你們,就按他提的,一單一結。”鬼八語氣不容置喙,“我要你們,讓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組織辦事。”
萬朝峰雖然滿心疑慮,不明白這個深不可測的組織為什麼會對一個鄉下少年感興趣,但他很清楚現在冇有他提問的資格。
“明白。”萬朝峰乾脆地應下。
“記住,一定要做得自然,彆讓他察覺到背後有彆人的影子。”鬼八擺了擺手,“去吧,萬局,期待我們合作愉快。”
萬朝峰站起身,把桌上那些要命的文件裝回信封,死死捏在手裡,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
夜風吹過,萬朝峰才發現自己的內襯已經全部被冷汗濕透。
半小時後。
萬朝峰回到了縣公安局自己的辦公室。
他將門反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把那個牛皮信封扔進最深處,隨後摸出一根煙點上。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陰沉的臉。
他萬朝峰這輩子,還冇吃過這麼大的啞巴虧。
那個黑衣女人,還有那個什麼組織,真以為幾張紙就能一輩子把他當狗栓著?
隻要讓他緩過這口氣,他有的是手段把場子找回來。
萬朝峰狠狠抽了一口煙,目光落在桌上那臺黑色的老式撥盤電話上。
他伸出長滿老繭的手,拿起聽筒,快速撥通了治安中隊值班室的號碼。
電話接通。
“是我。”萬朝峰聲音冷得像冰,“去通知雷無極、雷無相,讓他們立刻滾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