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宋青嫵觀察到眼前的天空似乎蒙著一層淡淡的黃色。
且隨著距岷山越來越近,眼前的黃色便越來越明顯。
沿途村鎮中的百姓皆走的走,散的散,一派荒涼之態。
道路兩旁的農作物,也在高溫與瘴氣交擊之下耷拉下來,還未成熟已壞掉了。
望著車窗外的一幕幕,眾人心頭都似壓上了一塊大石,十分沉重。
半個時辰後,馬車駛入岷山境內,停在山穀不遠處。
眾人下馬車前,已各自將麵罩與手套戴好。
下馬車後,宋青嫵仰首望去,感覺自己仿若置身於一片墨綠色的海底。
四周皆是高聳入雲的巨木,樹冠寬大若傘,枝葉濃密,層層疊疊,堪堪將天光遮蔽。
而在這些巨木上,無數條黑褐色的藤蔓垂落而下。
猶如一條條巨蟒,盤繞在枝杈與樹乾間,看上去頗為駭人。
腳下則是覆著青苔的泥土地,濕滑,粘膩。
此地的氣溫也異常的高。
且不似京城的乾熱,而是嶺南特有的濕熱。
他們剛下車未走幾步,貼身的衣衫便和發絲便已濕透,黏黏地沾在身上。
悶熱潮濕的空氣,令水汽皆覆在身上,汗液憋住發不出來,整個人都憋得難受。
再加之身上裹著密不透風的防護服及麵罩。
宋青嫵感覺自己就像用餃子皮裹住的餡,被放在蒸籠裡蒸,悶熱得她喘不上氣。
其他幾人也未好到何處去,皆在麵罩下喘著粗氣,不時扭一下身子,緩解身上粘膩的難受。
還有內傷在身的謝璟宸則更是難捱,才往裡走了一段,便有些力不從心,慢下了腳步。
“你怎麼樣?”宋青嫵與青刃攙扶著謝璟宸,低聲問。
謝璟宸向他們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尚可。
“繼續走。若是撐不住我會告訴你們。”
眾人見此都不由對謝璟宸心生敬佩。
在向導的帶領下,一行人繼續深入岷山縱橫交錯的山穀中。
薛將軍的二百精兵,也隨行在他們附近護駕。
越往裡走,腳下的苔蘚便越是濃密濕滑。
眾人不得不三兩結伴,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前進。
起初,兩位太醫一招不慎滑倒,眾人還心情尚可地調笑了幾句。
可後來,若有誰再滑倒,大家卻是笑不出來了。
隻默默地將其扶起繼續走。
同時還需躲避著叢林之中一些具有毒性的植被。
而視線中的淡黃色霧氣也愈加明顯。
待深入至山穀中時,那片黃色已十分顯眼。
走著走著,向導忽然停了下來,轉身指著右前方道:
“王爺,各位大人,前麵這片就是腐藤草了。”
眾人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山石上覆著一層似藤蔓,又似爬牆虎的植物。
他的葉片如手掌大小,一片挨著一片,層層疊疊,堪堪覆蓋住了整片山石,抬首一眼望不到頭。
奇特的是它並不是墨綠色,而是一種介於綠色與黃色之間的顏色。
除了山石上之外,腳下的土地,以及周遭的大樹乾上,也儘是腐藤草的身影。
原來這就是瘴氣的罪魁禍首。
範磊與兩位太醫行至山石旁,隔著手套捏起腐藤草的葉片查看。
發現它附著在山石上,錯綜複雜的根莖周圍,竟彌漫著一片淡黃色的粘液。
“這是什麼?”範磊向向導問,“它的根莖處為何會有這些黃色之物?”
“這是腐藤草分泌出的汁液。”向導解釋道:
“這些汁液在山穀間高溫環境中蒸發,便形成了瘴氣。從此處一直到前方,整片山穀皆是。”
眾人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前方彌漫著一片濃鬱的黃。
無數片黃綠色的葉片,一直鋪展到山穀的那端,一眼望不到頭,令人毛骨悚然。
範磊與兩位太醫又蹲下身扒開地麵上附著的腐藤草,觀察一番後,站起身道:
“殿下,此腐藤草屬於葡萄科植物,吸附力和生命力極強。若僅是單純地將其鏟去,約莫一個月後又會長遍山穀。
依微臣之見,若想徹底清除這腐藤草,需用火攻。”
“火攻?”
“對。”範磊接口道:“臣也認同。可請薛將軍帶兵進入此山穀,用火把一點點灼燒,將腐藤草燒死即可,保證山林其他植被的安全。”
謝璟宸微微蹙起眉宇,並未開口,隨後轉眸看向宋青嫵。
宋青嫵則已忍不住開口阻止,“想徹底清除腐藤草,冇那麼容易。
而且毒瘴不止是由腐藤草的汁液揮發而形成的。
在來之前,我查閱過岷山的地質,其地下有大量硫磺類物質。
是腐藤草的汁液滲入地下,與硫磺融合後,才形成了有毒的氣體。
再與這山穀中其他植物所揮發出的氣味交融,這才融合成了如今有劇毒的瘴氣。
因為腐藤草的根莖已深深紮入泥土中,高溫會加速腐藤草的汁液與硫磺融合。
而你們又不燒彆的植物,非但不會遏製毒瘴,反而會更進一步使其膨脹,變得更毒。”
眾人聽了她的話,不禁都愣在了當地。
黃太守向向導問:“這位姑娘說得可對?岷山地下是否有硫磺?”
向導忙不迭點頭,“是...是...但小的不知毒瘴是否為腐藤草汁液與硫磺混合而成...”
薛盛康問:“那依宋姑娘之見,這腐藤草該如何清?”
宋青嫵正待開口,就被範磊的笑聲打斷。
“嗬嗬一個小小香藥師,竟敢在諸位大人麵前指手畫腳。兩位太醫難道不比你懂嗎?”
方太醫與閆太醫亦是一臉鄙夷不服地斜睨著她。
“方某學習藥理十餘年,隻聽聞過草藥植被的藥汁融合或烹煎在一起,可產生不同的療效或毒性。從未聽說過氣味融合也會有毒。”
“對,”閆太醫也接口道:“這毒瘴的主要來源就是腐藤草的汁液。我們將土翻起來,其連根灼燒就行了。”
宋青嫵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們,暗想他們是太醫嗎?連這點香藥相克的道理都不懂?
若是真讓他們那般做,那這整個山穀就會變成毒氣炸彈了。
宋青嫵忍不住提高音量,語速極快道:“植物的氣味在一般情況下確實不會相融,但這山穀內的潮濕高溫,便會讓它們產生反應。
另外,隻要地下有硫磺,其他植物也會產生瘴氣。所以你們就算燒死了腐藤草,隻要這裡還有植被,瘴氣就永遠清不掉!”
她的話音還未落,身後突然傳來青刃略顯焦急的嗓音,“殿下!您還好嗎!”
眾人忙回身望去,竟見謝璟宸已癱坐在地,雙眼半睜未睜,蒼白的麵龐上覆滿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