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觀音已化身菩薩本相。
她手持玉瓶,麵如滿月,目含慈悲,瓔珞垂身。
容貌端莊美麗,舉手投足間儘是仙佛之氣。
她聞聲駐足,眸含淡笑問道:“你身旁有悟空護法,他神通廣大,何需再求護身之術?”
劉備俯身不起,言辭懇切:“悟空雖勇,卻常需外出化緣探路,辯清又不會武功。這西天路上妖魔環伺,猛獸橫行。弟子身無護體法門,若遇不測,不僅自身難保,更恐耽誤取經大業。
倘若今日所見者並非菩薩,乃妖魔猛獸,弟子今時還哪有命在?
故而,還望菩薩垂憐!”
“可若授你護身法門,你卻隻顧騰雲駕霧,回避途中苦難,這西天真經,又怎算得憑真心求取?”
“弟子隻願以法門護身救人,徒步而行,化緣而食,風餐露宿,絕不用它投機取巧,規避劫數!還望菩薩恩準。”
“這……”
觀音微微沉思,忽而意味深長一笑:“可是有高人暗中點化,教你前來向本座求護身正法?”
劉備心念一動,憶起太白金星臨行前再三囑托,不可泄露其言行。
當即沉聲否定:“並無此事。”
觀音莞爾,緩聲道:“三藏不必遮掩,往來行跡,皆逃不過本座法眼。你隻管直言,是何人指點於你?”
劉備語氣依舊堅定:“實無此人,乃是貧僧自己所求。”
觀音眼中泛著柔光,話音裡帶著試探:“你若據實相告,本座便傳你一門護身正法,可擋西行路上百魔千劫;你若執意不言,便是與此法無緣,終難再求!”
心念中,玄奘本魂急聲相勸:“出家人不打誑語,菩薩已然洞悉前因,你切莫執念相瞞,據實說吧。”
誰料,劉備心念凝定,回玄奘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備寧失仙法機緣,也不願意違心失信!”
隨即他撩起僧袍,朝觀音深施一禮:“既與仙法無緣,弟子不敢強求。唯有守諾而行,方不負道義本心。”
“好,好……”
聞此言,觀音非但不怒,眸中之光竟愈發柔和。
她似沉思片刻,卻說道:“也罷,你既如此守信,本座便賜你一術也是無妨。你且伸出雙手來,手心朝上。”
劉備惶然大喜,趕忙放下衣物花帽,依菩薩言,伸出雙手,將雙掌掌心朝上。
觀音輕拈玉瓶中的楊柳枝,指尖微動,兩滴晶瑩露水滴落其雙手掌心。
霎時,掌心迸發柔和金光,露珠化作暖流淌入肌理,瞬間消散無蹤。
劉備隻覺一股溫潤而磅礴的力量沉聚雙手,通體舒泰,心神澄澈。
“你既為和尚,不可賜你殺伐之術,本座便賜你‘斡旋造化’之術。”
“斡旋造化?”劉備並不知此術來曆。
觀音繼續道:“此術承天道好生之德,可借造化之力療愈傷病、化解困厄,專司護善濟人。但有三點你要牢記。”
劉備大喜,虔誠躬身道:“還請菩薩明示。”
“這第一點,此斡旋造化之術,絕非障眼虛法,亦非變化小技,乃是上承天道生機、下聚陰陽靈氣的真玄妙法:
既能療愈世間疑難雜症、沉屙痼疾,解世人病痛之苦。
更能起死回生,肉骨續筋,續眾生未儘之緣。
然你要記得,凡人身死七日,魂歸地府。縱能塑全身形,亦是空有軀殼,無魂無魄的虛妄之體,終究難以久存,此等強求之事,你切不可為。”
“弟子謹記。”
“這第二點,此術無需刻意修煉,它的強弱,全憑你自身修行深淺,功德厚薄而定。
西行路上,當多行善事,廣渡眾生,積累無量功德,術法自會隨你的修行日益精進,妙用無窮;
可若你心生貪嗔癡念,造下無邊業障,不僅術法會反噬自身,更恐墮入生死輪回,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屆時本座縱使有心相救,亦是無力回天。”
“弟子明白。”
“這第三點麼……”
說到此,觀音唇角微揚,眸含淺笑,緩聲低言道:“你切不可對他人說,此術是本座所授。”
劉備一怔,當即恍然下拜,堅定保證:“弟子必守口如瓶。”
觀音微笑,很滿意的點點頭:“本座信你。”
於劉備而言,此術雖非攻伐戰鬥之技,亦大有可為。
當即欣然接納,玄奘亦滿心敬畏地應承,記下法決。
而後,拜倒誠謝。
觀音淡然一笑,再次架起祥雲,緩聲言道:“既已知曉分寸,便好生護持此術、踐行正道。取經路上多有磨難,功德圓滿之日,便是你得償所願之時,去吧。”
言罷,越飛越高,漸漸消失在天邊的雲朵中。
目送菩薩離去後,劉備興奮的看著修長白皙的雙手,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既有此絕妙之法,是不是辯明即便身死也能有救活之機?
他興奮異常,立刻欲轉頭而歸,好去兩界山尋埋葬辯明之處。
然而,剛旋踵兩步忽又想起,此距辯明身亡早過七日之期,就算完其身體,亦不能歸其魂魄,頓感悵然。
不過,又想到辯明亡魂遂劉太公而去,亦稍顯慰藉。
而這時,玄奘卻忽然想起了什麼,當即苦澀抱怨道:“哎呀,貧僧是想讓皇叔請求菩薩,超度皇叔魂魄去往極樂,你怎麼求來個仙法?”
“我以為大師也為求仙法,這不好麼?”
“求來仙法固然是好,可不能超度皇叔魂魄,這可不好。”
“超度之事暫且放一放,請允備借此身多留幾日。”
玄奘哀怨道:“我知皇叔為人,你今借幾日,明借幾日,就像那荊州,也冇個還人之日。”
“你……”
劉備算看明白了,這和尚看似老實巴交,實則嘴巴甚毒。
於是憤怒道:“那荊州我借一郡,還三郡,卻待怎樣?”
念及此,卻又想到二弟三弟。
這種悲傷和憤怒的共通感,讓玄奘也深深觸動。
“……算了,往事不提。”
劉備哽咽一聲,將菩薩所贈直裰花帽裝進包裹之中。
他縱念二弟三弟,亦有些擔心悟空。
他一走,玄奘必會哄那悟空戴上花帽,豈非斷了悟空真心向善之路?
玄奘無奈,隻得暗自誦習那《定心真言》與《造化心法》。
來回念了幾遍,念得爛熟,牢記心胸不提。
卻說孫悟空,化齋求得三個燒餅,四個凍梨,來與師父師兄分食。
辯清此時也飲馬得歸。
劉備腦海中卻聞玄奘提醒:“皇叔,何不哄猴兒戴上花帽,便再有頑性發作、妄動殺念之時,也能製其所為。”
“如何得哄?”
“你便讓他去包裹裡尋個什麼,他見那花帽必心生好奇,戴於頭頂。”
“然後呢?”
“便可憑菩薩賜的《定心真言》約束猴兒言行,令其收斂頑性、遵依規矩。”
一旦那猴兒戴上了緊箍,便如獵犬拴上了脖套,黃牛戴上了鼻環,烈馬套上了韁繩。
縱有翻江倒海的本事,也難逃管束,受製於人。
但此時此刻,劉備卻拒絕了。
“此強人所難,逼人就範,非劉備行事之道也。”
玄奘卻勸道:“劉皇叔,你護著悟空,這情有可原。但悟空性情剛猛,頑劣乖張。
今日縱容其頑性,明日若闖禍傷及無辜,豈非毀其功德,得不償失?以緊箍約束他,實則是護他周全。”
劉備卻反問道:“大師口中的度化,終究還是靠緊箍困縛。好人不過些許頑劣,便以緊箍相束;作惡多端的壞人,卻隻說勸說度化。這難道不是對惡者寬宥,對善者苛責麼?”
玄奘立刻反問道:“那他萬一再動殺念,既傷及無辜,又毀及自身,豈不晚矣!皇叔難道忘了,令弟張翼德因何而亡?”
劉備聞言麵色一沉,指尖不自覺攥緊。
這一瞬間,他似乎也動搖了。
腦海中反複出現一個問題:當初若給翼德套個緊箍,逼他體恤軍卒,令他善待部下,翼德會不會躲過一劫?
但沉思片刻,劉備還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念:“翼德自徐州事後,賞罰分明,治軍嚴謹,從未再犯過錯,已漸有國士之風。隻是雲長之死,讓他悲憤異常,再度失去了理智,做了無法挽回之錯事。”
言及此,玄奘亦感受到,劉備在此時情緒的更加劇烈波動了。
但好在,他在儘力的平複。
“此雖為過錯,卻非翼德本心之惡。
大師既言慈悲,當辨人心本善與本惡。
悟空雖有殺念,隻為護住你我,卻並未濫殺無辜。
其頑劣不過是率性而為,此正是佛門所言最可度化之人。
既如此,又何必非以緊箍強束其性,硬困其心?
倘若以信任引導,以善念感化,以道義相勸,豈不更合佛門度化之真義?”
“這……”
玄奘恍然一怔,他突然發現不知何時,他與劉皇叔的立場與觀點,竟已悄然互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