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叔參悟了佛理,還是自己陷入了執念?
玄奘自己也不清楚。
“既如此,那緊箍便暫不用,但皇叔要時時勸導,萬不可再讓他妄行殺戮之事。”
玄奘終於退讓一步,不再執著於緊箍束縛。
他也在期待,如果真以慈悲化之,以善念導之,以仁義塑之,會度化出一個什麼樣的猴兒。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備也退讓一步。
“大師放心,悟空既是你的徒兒,亦是我的徒兒,再遇事端,便憑真心相待,憑道義相勸,絕不讓他濫傷無辜。”
但劉備也留了個心眼。
他說絕不讓他濫傷無辜,但並未保證要阻止悟空斬奸除惡。
玄奘心思單純,亦未聽出話中深意。
但話又說回來,於玄奘而言,降妖伏魔亦非惡舉。
隻是對於那些雖然作惡,但有意求饒悔改之人,應當給他們一個從善的機會。
故而,一個是“斬妖除魔”,一個是“降妖伏魔”。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隻當皇叔是全然應下了約束殺心的承諾,當即心有喜意,謝道:“皇叔深明大義,如此一來,取經之路便少了許多顧慮!”
兩人的隔閡,暫得冰釋。
劉備將直裰小褂和小花帽送於悟空,卻將花帽中緊箍拆卸了下來,藏於懷中。
悟空穿的甚為貼身,他欣喜異常。
問及來處,劉備直言這套衣裳乃菩薩所贈。
悟空亦隔空對天一拜:“嘿嘿,菩薩,多謝你還記得俺老孫的好!這褂兒帽兒,俺受啦。”
師徒三人抖擻精神,收拾行李,繼續奔西而進。
卻說悟空護著劉備西進,曉行夜宿數日。
悟空每日為尋食探路,劉備每日為悟空梳毛理發。
辯清秉性善良,亦深通佛法,雖看不上悟空行事,卻對悟空亦有關懷,也常替劉備為悟空梳毛捋發。
師徒三人相處愈發和睦,師徒情誼日益加深。
其時正臘月隆冬,朔風如刀,刮麵生寒;
沿途皆是懸崖峭壁、崎嶇難行,足下俱為迭嶺層巒、險峰兀立。
劉備穩坐馬上,忽聞前方嘩啦啦水聲震耳。
隆冬時節,河水竟然不凍。
劉備感覺詫異,忙回頭喚道:“悟空,何處水響?”
“師父稍候,待俺上去瞧瞧。”
悟空三跳兩跳上了山巔,抬眼遠眺一會,又跳了下來:“師父,不遠處正是一潭澗水,想來是澗中激流奔湧,故而水聲轟鳴。”
“原來如此!”
劉備驅馬已行至澗邊,忽然想起前世便在襄陽西門檀溪中驚險逃脫。
當時,蔡瑁設伏欲害他性命,倉惶奔至檀溪。
前無逃路,以為必死無疑。
誰料坐騎的盧馬通靈,一躍三丈跨上澗崖,才僥幸脫險。
如今再見這般湍流險澗,耳畔水聲如雷,當年那命懸一線的驚悸,竟又隱隱湧上心頭。
“師父,你先歇著,俺去前麵探探路。”
“好,你小心……”
話未說完,悟空已不見蹤影。
劉備下馬,輕撫鬃毛。
見此馬神駿猶勝的盧,不禁感慨會不會是自己的的盧轉世。
“師父,正好有澗,弟子去飲馬。”辯清接過韁繩。
“好,你也要小心。”
“是,師父。”
於是,辯清牽馬至一低窪之處。
那白馬行走路遠,確實口渴,走到水邊,便低頭飲水。
可就在這時,忽聽“嘩啦啦”一聲巨響,水麵陡然掀起數丈巨浪!
辯清詫異抬頭,隻見一道白色身影如閃電般破水而出,裹挾著水花直撲過來。
“啊呀……”
辯清驚呼一聲,隻覺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然撲至近前。
隻見此身影粗如巨桶,長逾數丈,渾身雪白鱗甲在寒風中泛著森冷寒光,赫然是一條通天般的大白蛇!
劉備得見此景,心念辯清安危,高呼:“辯清,速歸!”
立刻奔前相救,其間又想起高祖斬蛇起義的典故。
胸中竟湧起幾分勇氣和豪氣,下意識便要效仿先祖,拔劍斬之。
可手忙腳亂摸向腰胯間,卻空空如也。
手中隻有一根用來敲人腦瓜特彆順手的禪杖。
所幸,白蛇未攻擊嚇呆的辯清,卻咬住白馬。
白馬悲鳴不止,已然被那白色巨物拖拽著往水中沉去。
水花飛濺間,劉備才看清,這哪裡是白蛇?
分明是一條頭生鹿角、腹生四足,口撚長須,身披巨鱗的白龍!
劉備無暇感慨世間竟真有龍這種生物。
為救白馬,於是掄圓禪杖,直朝白龍額頭砸去。
“哢!”
一聲巨響,九環錫杖竟砸在了龍角上。
那龍角分叉處被砸斷一根小枝。
那白龍大怒,暫棄重傷的白馬,嘶吼著轉頭,欲吞劉備。
但它縱齜牙咧嘴,怒意橫生,卻終究是冇有下口。
而後,它一轉身,一口含住掙紮的馬身,三下五除二便將白馬吞入腹中。
隨即尾巴一擺,“撲通”一聲紮進深澗。
水麵迅速平複,隻餘下一圈圈漣漪,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隻剩半截龍角,擱棄在水澗岸邊。
劉備走近,三尺長的龍角化為半寸。
他將龍角拾起,驚惑不解。
辯清大哭:“師父,那大白龍將咱們的馬兒吃了。”
“我知道……”
“那現在怎麼辦?”
“為師也不知,待悟空回來再說吧!”
不多時,悟空化緣得歸。
遂向悟空說明緣由:“悟空,咱們的馬兒被一條白龍吃了。”
“啊??”
悟空亦感詫異,使用火眼金睛向水下觀瞧片刻,而後嘿嘿笑道:“無妨事,不過是條小泥鰍,待俺老孫將白馬尋回。”
“悟空,那白龍甚是厲害,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師父,俺當年打的龍,比這條要大上許多呢!”
說罷,飛至水上,高呼搦戰。
……
卻說那白龍潛入水中,竟化為人形。
成了一個英俊無比,豐神俊朗的青年形象。
隻是額頭有兩根小角,瑩白如玉、挺拔堅韌,顯出其龍裔貴胄的不凡身份。
但此時此刻,有一根小角卻已經斷裂,分叉處一根小枝已然不見。
他看著銅鏡裡額頭那不再對稱的龍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我乃西海龍王三太子,何等尊貴不凡,就為了吃一匹馬,竟被一凡僧打斷了角。
這事要是說出去,怕是要被同族笑話千年。”
有心再去岸上,找那和尚算賬,卻又想起菩薩叮囑:“你且在此靜候,萬不可傷人性命。待取經人至,便一路護送他西去取經,不可有誤。”
小白龍又不禁心生埋怨:
“菩薩不允我害人,我便捉些鳥獸,奪些馬驢,權當糊口。
話說,這取經人怎麼還不至,致我為尋食,竟被凡人欺負,還不能還手,何其窩囊也!”
正埋怨間,忽聞水麵上有人高叫:“潑泥鰍,還我馬來!還我馬來!”
“潑泥鰍……”
小白龍氣得心脹肝顫,喉頭發噎:
“便不弄死他,也好歹教訓教訓他。讓他領教我領教小白龍的手段!”
於是又化龍形,攜雷霆之勢飛入水麵。
然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竟又鑽了回來。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顫:“這……這哪裡來的野猴子,竟……竟如此厲害?
我竟打他不過……這要讓同族知道,我堂堂一條龍,被一隻猴子打得這般狼狽,怕是要被笑話兩千年。
話說,那取經的師父怎麼還不來,害我被和尚欺負完,又被猴欺負。
聽菩薩說,我還有個大師兄叫孫悟空,他曾大鬨天空,十萬天兵拿他不得,甚是厲害。
哼!若有他在此,我又何必怕此潑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