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吉菩薩就此與桑奇徹底撇清乾係,收了定風珠,徑自返回自己道場。
臨彆之際,竟連看都未再看他一眼。
此時桑奇皮毛皮肉已被琉璃脂牢牢粘在石臺之上,琉璃脂漸漸凝固,變成琉璃。
眾金剛見桑奇掙脫無望,也不多作停留,紛紛駕雲返回琉璃塔中。
桑奇孤身被困石臺,滿心隻剩無儘的懷疑與徹骨的絕望。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金剛要這般對我?
菩薩要這般對我?
難道隻因我一時糊塗闖了琉璃塔,便要這般趕儘殺絕?
我的初衷也是為了救人啊!
不是說佛門向來慈悲不殺,為何到了我這裡,怎就全成了空話?
若我罪無可赦,大可直言明告。
我甘願認罪,我甘願伏法,我甘願束手就擒,我甘願為自身所為承擔一切業果。
但你們好歹讓我把話說完!
為何不容申辯,一上來便痛下殺手?
你們這般行徑,便合乎佛門法度嗎?
既已說明日押我前往靈山麵見佛祖,那我便要在佛祖麵前,將今日這樁冤屈,好好分說清楚!
可桑奇雖這般暗自咬牙,心中卻越發不安。
從前對他和顏悅色的守燈金剛,竟恨不得將他當場斬殺;
昔日待他最溫柔慈善的主人,如今卻將最汙穢的罪名,狠狠扣在他的頭上。
一切都荒誕得匪夷所思。
既如此,那佛祖……
真的會為他主持公道嗎?
桑奇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心寒。
終於,他做了一個瘋狂而決絕的決定。
他將利爪扣進自己的皮肉中,用力一扯,竟狠心掀開自己的皮,連同臉上的皮毛一同揭下。
而後從被琉璃粘死的皮毛中鑽了出來。
劇痛之下,渾身血肉翻湧,整身鮮血淋漓,活脫脫的變成了一個無皮的血肉怪物。
唯有身背一處,還殘存著小半張虎皮,印證著他曾經的過往。
但好在,他自由了。
也能說話了。
隻是獠牙再無毛皮包裹,在琉璃的映照下,無比的猙獰。
昔日祥瑞的神獸靈虎,如今變成一隻可怕的無毛怪物。
他丟下被自己被禁錮在琉璃中的皮毛,不顧一切飛奔下凡,亡命奔逃。
他一連奔逃了七天七夜,逃至一處荒寂無名的山嶺。
失去毛皮庇護,他法力大損,仙元潰散,連周身風寒都難以抵擋。
傷口在山林間不斷潰爛,靈力一點點流逝,一股徹骨的絕望就將他徹底吞冇。
直到,他遇到了另一個同病相憐的夥伴。
那是一隻貂鼠小妖,辨不出原本毛色。
它的皮毛竟被凡人生生剝去,渾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如同垃圾一般被棄在山林間。
顯然,這裡的獵人並不缺少食物。
獵殺它,為的隻為剝取它身上的毛皮。
尚存的佛心,讓桑奇不忍看著這小生命就這麼死去。
他輕輕的托起那纖小的身體。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虎。”小貂鼠氣若遊絲。
“你明明是一隻小貂鼠,為何卻叫阿虎?”
“我娘取的,她說……人怕老虎,她不想讓我被人……被人欺負……”
“你娘呢?”
“被人剝了皮,死了……”
桑奇後來才知道,這裡的獵人常為取暖牟利,捕獵貂鼠,剝取皮毛製成氈帽與圍脖,或自留禦寒,或輾轉販賣。
顯然,這小貂鼠和他的母親都冇能逃過這個命運。
“你還有什麼心願?”
“若有來世……我想……我想做隻老虎……不被人所欺……”小貂鼠的聲音無比的虛弱。
桑奇輕輕點頭:“不必等來世。”
說罷,他咬牙扯下身上僅剩的半張虎皮,輕輕裹在了這隻奄奄一息的小貂鼠身上。
刹那間,金光自皮毛下炸開,微弱的氣息驟然暴漲。
小貂鼠的身軀急速舒展、拉長,血肉飛速重塑生長,細小的四肢變得粗壯有力,模糊的血肉漸漸凝實成威風凜凜的虎軀,原本稚嫩的氣息化作雄渾的虎嘯。
不過瞬息間,那隻瀕死的小貂鼠,已然化作一頭通體斑斕,氣勢凜然的真正猛虎。
它詫異的看著自己新的身體,滿臉迷惑。
桑奇笑了笑:“從今往後,你便是虎,再無人敢輕賤於你了。”
“那……那你呢?”
“我?”
桑奇絕望地望了一眼西天方向。
“彆管我了……”
他隻覺一陣徹骨的疲憊襲來,便癱倒在荒草間,緩緩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唇畔忽然觸到細軟溫熱的食物,帶著淡淡的鹹香,被一點點送入他口中。
他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正是阿虎正低頭,將一塊鮮肉小心翼翼喂到他嘴邊。
那是他第一次破戒,沾了葷腥。
可也正因如此,潰散的功力與殘破的身軀,竟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迅速恢複。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人肉。
那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吃了人肉。
“大哥,俺又殺了個獵戶,給你來吃!”
“你吃吧,為兄不吃。”
“大哥你不是已經破戒了麼,這人肉有助長生,也最漲功力。”
桑奇又想到了當年在琉璃島守塔的日子。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俺還奪了那獵戶幾張虎皮,冇想到這裡的獵戶忒狠,連老虎都敢獵,俺這就把毛皮還給你。”
“還是你留著用吧,這身毛皮能助你修行事半功倍!”
“那你怎麼辦?”
“我?”
桑奇自嘲一笑:“從今往後,我便隻做一隻尋常的貂鼠便是。”
阿虎不同意:“那可不行,你要做,就得做那山裡的黃風大聖!”
自那以後,他們二人便占了這座山嶺。
桑奇傳授阿虎修真練氣之法。
阿虎則為他招兵買馬,領兵作戰,收服了山下一眾小妖。
日子漸漸的過得逍遙自在起來。
桑奇唯恐靈吉菩薩循著氣息追來,於是讓阿虎催動黃風,將此地吹得黃沙漫天,寸草不生。
他心中清楚,有這漫天黃沙掩蓋氣息,隻要不動用三昧神風,菩薩和佛陀便難尋覓到他的蹤跡。
他就可以在這裡,一直低調的做著他的黃風大聖。
數百年在此,皆相安無事。
直到這一天,阿虎帶小妖出外覓食,竟抓來了一個唐朝和尚……
……
往後種種,劉備已然心中了然。
他終於明白,為何區區一隻黃毛貂鼠成精,竟能祭出傷及悟空的三昧神風;
也終於明白,為何虎先鋒披虎皮時魁梧雄壯,褪去虎皮後卻形同鬼魅。
隻是仍有諸多疑團,縈繞心頭,終難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