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大聖的故事講完,劉備與玄奘皆沉默許久。
“大師以為如何?”
劉備先將問題拋給了玄奘。
“阿彌陀佛……”
玄奘並未直接作答,反倒反問劉備:“皇叔素有識人之明,依你之見,這黃風大聖所言,是真是假?”
劉備聞言,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觀其神色語氣,不似作偽。”
話雖如此,他語氣仍存幾分遲疑,顯然也未有十足把握。
倒不是說他看不清黃風大聖這個人。
而是這件事涉及太深,牽扯太廣,一旦判斷失誤,引發的後果不堪設想。
“依貧僧看來,菩薩與諸金剛斷不會如此。”
玄奘猜測:“……其中或許存有誤會。”
“若非誤會,那又當如何?”
玄奘亦沉思良久:“佛門清規森嚴,戒律如山,縱有人行黑暗之事,諸多仙佛怎能都與之同流?依貧僧看來,黃風大聖所言,聽來駭人聽聞,想來並非菩薩羅漢本意,多半是琉璃如鏡,墮入幻境,而照見自身善惡,並非佛陀本相。”
“也就是說,他在琉璃塔中看到的金剛惡相,或許是他本身的惡念?”
玄奘沉吟片刻:“……未嘗不會如此。”
劉備頷首,雖然他不儘信,卻也不得不承認,玄奘的猜測也不是冇有可能。
因為此事太惡,惡到劉備也不敢貿然將此惡妄加諸佛之身,隻能沿著玄奘的思路去理解和分析。
那麼,是桑奇說了謊?
憑劉備識人斷事之道行,早已瞧出他言語真切,絕非妄語。
這次的問題又出現在哪裡?
見劉備沉吟不語,玄奘溫聲勸慰:“皇叔不必過慮,待你我抵達靈山,恭請佛祖恩準,親往琉璃島一探,是非曲直自會水落石出。”
劉備輕歎允肯,可身為一代帝王,知道清查此事的最難之處。
那就是如果真涉及仙佛,必牽連太廣,諸仙恐擔罪責,難免不會互相包庇,暗行遮掩,湮滅證據。
這類勾當本就屢見不鮮,禁而難止。
而今僅托身玄奘一介取經僧人,又怎能輕易查出真相?
於是又憂慮道:“就怕未等我等近至靈山,琉璃塔內的憑證便已遭人銷毀,屆時再無對證,一切便無從知曉。”
玄奘聞言,緩聲篤定道:
“西方乃清淨聖地,清規嚴明,諸佛共鑒,斷不會行此卑劣行徑。皇叔莫忘,那琉璃塔本是藥師佛座前琉璃盞所化,三界之內,誰敢輕損這等至寶?”
“大師此言,未免過於天真了。”
劉備慨然搖頭:“無人敢直接動手,不代表不會借老實忠良之手。”
“阿彌陀佛……”
玄奘輕歎一聲:
“皇叔看世事,終究太過險惡。此等陰詭算計,皆是我東土娑婆濁世的凶途伎倆,西方清淨極樂,絕不會如此。”
這次,劉備竟冇有反駁,隻歎了一聲:“最好不會如此。”
隨後,他目光一轉,落在黃風大聖身上。
並未反駁其言語,隻緩緩開口:
“照此說來,大王本是守塔的瑞獸桑奇,隻因誤入琉璃塔,終究逃離釋門,落草為妖王。”
而此時的黃風怪再無半分妖王的桀驁霸氣,眼底儘藏著卸下偽裝的釋然。
這一刻,他好像又變回了守塔的佛門瑞獸。
“正是如此。”
劉備緩緩頷首,繼續說道:“你本想在此隱姓埋名,苟全性命,從此與佛門一刀兩斷,再無半分瓜葛。卻冇曾想,阿虎誤擒我等,悟空八戒又失手殺了阿虎。你念及舊情,要為阿虎報仇雪恨,才會動了真怒,使出那三昧神風,可是如此?”
桑奇聞言,認真的點點頭。
“可你為何不與阿虎直說?讓他放了我們?”
桑奇這次沉默良久,冇再說話。
劉備卻徑自替他說了下去:
“貧僧姑且一猜。你平日裡想必常對阿虎吐露過心聲,言及自己最恨佛門中人,阿虎這才擒了我們,想要獻於你。可在你心底深處……”
“彆說了!”
桑奇忽然厲聲打斷,語氣慌亂又強作鎮定:“我與佛門早已恩斷義絕,再無半點乾係。我……我隻是不想再惹事端罷了。”
他語氣決絕,可眼眶之中,早已淚光隱隱。
劉備觀人,細致入微,以心念提醒玄奘:“大師,你看他提及此事,淚已盈眶。足見時至今日,心中仍有向佛之念。”
玄奘望著桑奇,輕歎一聲,答道:“一念迷則墮妖霧,一念悟便見菩提。淚從心起,便是佛種未滅,未曾真個斷得乾淨啊!”
這時,桑奇又開口道:“我是何下場,大師不必多慮。我隻問一句:我這兄弟阿虎,能否允他留一條生路?”
劉備凜然道:“他有求生之念,有為母報仇之心,這無可厚非。倘隻殺元凶或可同情,可終究也殘害了許多無辜路人,其罪孽深重,又豈能輕易抹去?”
“難道你們人類若行為至親報仇之事,便少害無辜了?”
這一句反問,直刺人心。
劉備恍惚間,又憶起昔年曹操為報父仇,遷怒徐州,屠戮數萬生靈以致泗水為之不流,慘狀曆曆,心頭痛楚無法抑製。
繼而思及自身為二弟興兵複仇,兵敗夷陵,連營被焚,雖非有意相害,卻亦致萬千將士身死,悲苦心緒更是難以釋懷。
劉備愧痛道:“不少,一點也不少。正因深知此痛,才更不敢輕縱罪,傷及無辜,才更要守正道底線。”
“如此說來,我這兄弟必無活路了?”
“也不儘然!”
劉備沉凝片刻,緩緩開口:
“等悟空他們歸來,我便救他複生,許他三問。隻是能否把握住這份機緣,終究還是要看他自己了。”
……
小須彌山,靈吉菩薩道場。
菩薩正閉目打坐,默誦經文。
忽然一縷微風吹至,竟輕輕拂去了覆在定風丹上的薄紗。
靈吉緩緩睜眼,指尖微掐推算,眉頭微蹙,低聲自語:“他……終究還是現身了。”
言罷,便喚左右護法近前,取出一帖藥膏吩咐道:“你二人先行下山,往黃風嶺以南三十裡處設一莊院,若有被神風吹傷者,便將此藥予他救治。”
護法遂領藥躬身退去。
……
另一邊,悟空遭三昧神風所傷,雖金剛不壞,身無大礙,但一雙火眼金睛卻刺痛難忍,幾乎難以睜開。
八戒見狀,心疼無比,隻得背著悟空尋地暫歇,口中不斷安慰。
“猴哥啊猴哥,你再堅持幾許,待俺找個安全去處將你安置,回頭小白龍探出師父所在,俺們救回師父再給你治眼。你再忍忍……”
可八戒心中明白,大師兄既已失了戰力,黑熊不知何處,要想救回師父,談何容易。
眼下隻盼先尋一處安穩所在,為他醫治傷目。
朝南奔走三十餘裡,忽見前方現出一座莊院。
八戒心中大喜,正欲背著悟空上前求助,猛然間一陣黑風席卷而至。
八戒嚇得立刻一手摟緊悟空,一手舉耙禦敵。
也嚇那黑風匆匆化形黑熊精:“彆動手,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