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佛殿莊嚴,祥雲繚繞。
九品蓮臺之上,如來佛祖雙目微闔,指尖緩緩撚動著一串菩提子。
他周身佛光柔和如春水,漫過三千諸佛八百羅漢,整個大殿梵音嫋嫋,清淨而肅穆。
良久,佛祖的聲音不疾不徐響起,如洪鐘般響徹殿宇:
“伽葉何在?”
侍立在蓮臺左側的伽葉尊者立刻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弟子在。”
“三藏西行,今至何處?”
“回我佛……”
伽葉垂首,語氣恭敬而凝重:“唐三藏一行,昨日已過黃風嶺,此刻正往流沙河而去。”
佛祖撚珠的手指頓了頓,依舊冇有睜眼:“他一路行來,表現如何?”
伽葉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措辭,終究還是如實稟道:“弟子不敢欺瞞我佛。三藏法師此行……多有不合佛門規製之處。”
“哦?”
佛祖緩緩開眼,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且說來。”
迦葉躬身奏曰:“一者,觀音禪院,宏東土佛法,轄西洲釋眾;二者,浮屠山下,拒我宗門《多心經》;三者,黃風嶺前,執東土法度,教化西洲生民。”
“嗯……”
蓮臺之上,佛祖神情未變,周身的佛光卻微微漾起一絲漣漪。
然而,整個大雷音寺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諸佛羅漢皆垂首不語,無人再敢出聲。
佛祖沉默了很久,終於徹底睜開了眼,他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浩瀚如星海的澄明。
“請觀音大士,來此一趟。”
梵音回響,傳遍大雷音寺每一個角落。
伽葉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弟子遵旨。”
說罷躬身退下。
不多時,殿外傳來環佩叮當之聲。
觀音大士身著素白僧衣,手持淨瓶楊柳,蓮步輕移而來。
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甘露清氣,所過之處,凝滯的祥雲緩緩舒卷,連殿中緊繃的空氣都柔和了幾分。
她走到蓮臺前,斂衽合十,眉眼溫婉:“弟子觀世音,參見我佛。不知我佛召弟子前來,有何法旨?”
佛祖麵生淡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蘆洲之西,蠻夷未化,殺生害命之事屢見不鮮,眾生沉淪苦海,亟需點化。本座想請大士前往,以大慈悲心,教化一方生靈,渡化彼處業障。”
觀音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一絲遲疑:“我佛在上,三藏法師西行之路,多有妖魔險阻,弟子此若離去,恐其途中遇險,無人照拂。”
佛祖看向殿外縹緲的雲海,聲音平靜無波:“三藏需曆九九八十一難,方能洗儘塵心,明心見性,悟得大道真諦,取得真經。若事事依賴他人,縱有千般護持,亦於己無益,於眾生無用。”
觀音聞言,沉默片刻,終是釋然頷首。
她將淨瓶楊柳輕輕一擺,躬身行禮:“弟子明白,謹遵我佛法旨。”
觀音領罷法旨,歸至南海準備。
座下護法木吒上前躬身問道:“菩薩此去北洲,可需弟子留在此間,照拂三藏師徒一行?”
觀音垂眸沉吟片刻,唇角漾開一抹淡笑,輕聲道:
“這般磨礪,反倒更能淬其道心,堅其心性。眼下雖添諸多磨難,於長遠修行而言,卻並非壞事。你且隨我同去吧。”
木吒行禮道:“弟子明白。”
……
自秀念剃度受戒,成為劉備和玄奘的正式弟子,團隊裡頓時又熱鬨起來。
悟空反倒從往日鬥嘴的主力,退成了一旁看熱鬨的吃瓜代表,
隻常瞧著秀念與八戒唇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
畢竟咱是齊天大聖,那是有身份有格調的文明猴,怎好同兩個夯貨一般姿態。
最多煽個風點個火,拉個偏架,撩個趣閒。
然劉備明白,兄弟幾人吵歸吵,權當發泄解悶,卻也不動真怒。
這是三人本性所致,看似嘴硬心疏,實則情重義真,真到關鍵時刻,反倒同心協力,半點不含糊。
兩位護法常蟄伏於臂腕,不便現身。
平日裡,劉備和玄奘就看他們三個嬉笑鬥嘴,也著消解了許多煩悶。
然至夜深人靜,劉備與玄奘卻時常想起一些森冷壓抑之事。
玄奘縱不擅識人,卻也知道,桑奇本性純善,非構陷獻讒之輩。
可為何,他在琉璃塔中所遇之事,那般詭異荒誕。
是真有孩童?
還是說,那琉璃塔中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事冇水落石出之前,無論在劉備,桑奇,又或是玄奘心中,都是塊心病。
玄奘猜想:“或是桑奇聽錯,春回夜暖時節,常有野貓生情,模仿孩童嗚咽。”
劉備卻疑:“桑奇不是說,有救命之語麼?”
玄奘想說:琉璃島中靈貓,會說人話,不也正常?
又覺得無法解釋為何要呼喚“救命”,隻得歎道:
“阿彌陀佛,但願早日抵達靈山,求取真經。再往琉璃島,探明此事根由,也好解開皇叔與桑奇心中之惑。”
二位護法蟄伏於臂腕,師徒四人繼續往西而行,不知不覺,又走了幾個月。
這一路正所謂:
歲月匆匆夏複秋,暮鴉朝雀水西流。
飛雪悄換人間景,萬裡征程又幾州。
劉備逐漸習慣了風塵仆仆,風餐露宿的日子。
玄奘覺得有個跋涉身替,行路奔波倒也輕鬆了許多。
這一日,行至一開闊大河,抬眼望去,大水狂瀾,渾波湧浪,甚為壯觀。
劉備遂喚三徒:“徒兒們,此河水勢寬闊,浪潮洶湧,可有過河之法?”
悟空飛身至河邊,回來憂道:“這般江河,俺兄弟幾個渡過如同兒戲,可對師父而言,卻是千難萬險。”
“無妨,且去看看,可有船隻擺渡?”
八戒與黑熊尋了一圈,半條船也冇找見。
劉備遙望不見對岸,又問悟空:“悟空,你可知,此河寬有幾許?”
悟空施展火眼金睛觀瞧:“師父,此河足足有八百裡寬。”
劉備一怔:“便是長江黃河,最寬之處也不過一百餘裡,這八百裡……悟空,你……你冇看錯?”
孫悟空手舞足蹈,來回指道:“師父放心!俺這火眼金睛,上看九霄雲外,下辨萬丈深淵,八百裡寬的河,又怎會看錯?”
劉備慨然道:“這若坐船,恐怕亦得行個幾日!”
正這時,豬八戒指著不遠處,吭哧道:“師父且看,那有一座石碑。”
師徒幾人走過去,真瞧見一座碑。
上書三個大字:“流沙河。”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劉備見此,不禁向玄奘建議道:“大師你看,世間竟真有這般天險為界,縱有千軍萬馬,也難輕易逾越。既如此,何不回稟你家唐王,將國界設在此處……”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玄奘聞言,急的欲哭無淚:“皇叔啊,貧僧正愁這弱水凶險,無舟可渡,該如何西行取經?您怎反倒思量起拓土開疆之事來了!這真是……罪過,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