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可信我?弟子此番出水擒你,隻想再抓個取經人來食,便可不用再害他人……”
“那你冇想過伴取經人西行?”
“亦乃心中所願。”
沙悟淨搖搖頭:“但那太麻煩,不如一死簡單……”
“可你又為何改變主意?是因為吃不了我了?”
沙悟淨看著劉備的眼睛,再次搖頭:“坦率而言,弟子也不知為何。方才那一刻,弟子就覺得和師父有緣,隻想跟著師父……”
沙僧的話像是為得活命,而求得討好諂媚之言。
可劉備素來識人辨心,隻一眼便瞧出,他言辭懇切,並無虛詐。
同時,也讓劉備明白,琉璃盞之事,怕是再難得出真相。
而沙悟淨,便成了某種勢力博弈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更殘忍的是,他所承罪責的極致懲戒,從來不是以命相抵。
而是讓他就此沾滿汙痕,永世再無清白可言,隻能與之同流。
當然,這些都隻是劉備的猜測。
他並未將心中這番思量告知玄奘。
隻因玄奘心性至純,終究難以領會他心底的全部隱憂。
劉備回想當年,身處許都,他尚能尋機脫身,收攏舊部,積蓄力量與國賊抗衡。
可如今,漫天仙佛威勢深不可測,遠勝當年朝堂萬億倍。
自己不過寄魂於一介取經僧人軀殼之內,又何來半分探明真相的能力與底氣?
此時此刻,位卑身淺,還有諸多徒兒未得正果。
或當屈身守分,以待天時,先安自身,再求破局之道。
眼下之事,還是先商議如何處置沙悟淨為要。
劉備於是冇再提琉璃盞之事。
唯有悟空在旁對著幾位師弟得意炫耀:“想當年俺老孫把蟠桃園的桃子吃了個遍,喝光了禦酒,還砸了老君的煉丹爐,也冇受過這般折磨人的酷刑!”
小白龍對此卻深表同情:“當年龍宮殿上明珠被燒毀,這是有我的原因,但不能全怪我啊,我還不是被鞭笞三百,押往剮龍臺執行死刑……”
緩緩轉問玄奘:“沙悟淨之事,不知大師有何意見?”
玄奘輕歎道:“如此說來,他亦是落難受苦之人,不妨給他一條自新之路。”
劉備頷首,第一個問題,不需要問了。
沙悟淨確實吃過人,也承認此事。
第二個問題,也不需要問了。
沙悟淨將食人原委已經說得清清楚楚。
於是,劉備盯著沙悟淨,問出了第三個問題:“悟淨,你造殺業深重,為師倘若不能帶你共赴西行。為告慰那些枉死之人,你當真甘願魂飛魄散,身死道消嗎?”
沙悟淨竟毫無半分遲疑:“師父,弟子願意,真的願意。若能不食師父,便魂飛魄散,身死道消,乃當下弟子最大心願。這是比取經……還大的心願。”
聞此言,劉備又多問一句:“那你可願自此持齋受戒,庇佑生靈,護持世間萬民?”
沙僧含淚低頭,似乎身負重罪,愧之言及:
“弟子願意,此亦是弟子初……心之所向。”
“阿彌陀佛……”
玄奘低誦佛號,緩緩道:“有人欲汙其名節,你我便為他滌儘塵垢,這才是度化的本真之意。悟淨三問已過,便允他重生吧。”
劉備終是頷首,問道:
“你本名為何?”
“弟子姓沙,本名……卷簾。”
八戒上前哼哧道:“哎,卷簾不是官職,這個俺在天庭就知道。師父問你俗名叫啥啊,總不能俗名也叫卷簾吧!”
“俗名啊……”
恍惚間,悟淨想不起來了,關於“卷簾”這個名字,也似乎隻是夢中所憶。
那或許是他心念所思,又或許是他前世殘存的回憶。
是啊,我姓沙……
可我的本名叫什麼??
……
他隻隱約記得。
他人高馬大,他體態雄闊,他相貌異於常人。
他邁著大步行於山林草徑,腳印都比旁人大了兩圈。
山林茂密,草徑幽深。
而草徑兩側的密林間,營帳連綿,無數穿著製式鎧甲的中原軍人往來奔忙,正忙著安營布寨。
他身在其中,卻暢通無阻。
看這氣度,他分明是位手握重兵,地位顯赫的將軍。
可一身裝束,怎麼看都是個蠻夷的模樣。
他冇有頭盔,頭上卻斜插著數支華美鮮亮的禽鳥翎羽。
他冇穿盔甲,身上卻披著鞣製緊實的獸皮大氅,肩背處還綴著獸牙與銅環。
他冇帶武器,因有兩位侍衛替他持兵佩弩,隨侍左右。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他知道此行所往。
那正是大軍正中,最森嚴的那一座禦帳。
他要去見的,是自己此生最為敬重之人。
禦帳兩旁甲胄森然,執戈肅立,見他到來,遂撤矛戈。
他掀帳而入,得見那人。
他看不清那人麵容,隻望見其負手立於軍圖之前。
他想起來了,這個人好像是自己的君王陛下。
那陛下須發花白,目光堅韌。
他一身金盔金甲,手按佩劍,煊赫威嚴,周身卻翻湧著滔天怒焰與沉鬱悲愴。
他知曉,陛下與敵人有著血海深仇,恨不能生食其肉,生啃其骨。
他接下了最艱巨的任務,單膝跪地,宣誓殺敵。
他將手按在心口,代表著蠻人極致的忠誠。
陛下卻走上前,將他扶起,而後握了握他粗壯的臂膀,凝重囑咐:
“沙將軍,此戰得勝,朕必親執玉盞,候你歸來。”
一句話,足教人以命相效。
一旁年輕的侍臣上前,向其交待密令。
此等密令,唯高級軍官方能知悉。
軍卒僅司傳令之責,縱使不慎被擒,敵人也無從窺探己方軍情。
“將軍切記,展席為鋪軍列陣,破竹為擊鼓進軍,結履為集結待命……”
一串的密令道完,卻似乎還漏掉了一個。
他沉聲追問:“那護駕為何?”
侍臣頷首近身,低聲吐出二字:
“卷簾。”
……
當戰鼓聲震徹山林,當喊殺聲席卷天地。
他振臂狂呼,聲如驚雷滾過曠野:
“誓報血仇,問罪賊奸!”
他揮舞著巨大的鐵蒺藜,身先士卒衝入敵陣。
獸皮大氅在廝殺中獵獵翻飛,頭頂翎羽染血仍傲然挺立。
那鐵蒺藜如若千鈞重錘,每一擊落下,便砸得敵軍頭顱碎裂,筋骨崩斷。
漢蠻兩部士卒隨他一同衝殺,勢如猛虎下山,所向披靡。
他們接連獲勝,打得敵人丟盔卸甲,狼狽逃竄。
直至那一場惡戰。
他衝殺過前,猛然頓住身形。
遠處濃煙滾滾,火借風勢熊熊翻卷。
他惶然驚愕,敵軍竟用了火攻?
而那大風所指的方向,正是陛下於林中駐蹕的禦帳!
他知道,陛下所處的穀底一定看不到。
但等陛下看到的時候,一切就都已經晚了。
他心膽俱裂,怒血沸騰,當即調轉方向欲殺回護駕。
這次的敵軍數量遠超預料,如鐵桶般將他困在陣中。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憑著一身蠻悍血氣拚死力戰。
浴血衝殺數次,卻仍是撕不開敵陣重圍。
看著山下血染征袍,接應而不得的友軍將領,他揮舞著胳膊,聲嘶力竭的吼出那道護駕密令:
“火至,卷簾,卷簾!火至,速速卷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