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塵囂儘散,如夢初醒。
他才驚覺自己早已戰死。
陰官執簿上前,喝問其名姓,他隻茫然垂首,聲音沙啞道:“……卷簾。”
彼時天庭正缺值守之人,便有天官下界,遴選忠勇之魂。
天官見他忠直剛烈,一身悍勇血氣,心下讚許,上前問道:“你會些什麼?”
他依舊木然,語聲滯澀,隻重複道:“……卷簾。”
此後無論旁人再問何事,他口中翻來覆去,便隻有那二字:
“卷簾……”
玉帝高坐禦座,見此失笑:“你既隻知卷簾,那便封你作卷簾大將,在靈霄殿下侍鑾輿,專司為朕車駕卷簾便是。”
從此,他便成了天庭的卷簾大將。
他得神位庇佑,重歸清明靈智,又重鑄法相仙軀,位列天班,成了天庭正將。
一臉腥紅噀血的殺戮麵色,也修成了凝霜澄青的藍靛之色。
前世種種記憶,終究殘缺湮滅,再難儘數尋回。
隻有在夢中,才會依稀看見漫天烽煙、染血骨朵,耳畔回蕩著廝殺呐喊聲。
卻終是無法記起自己的名字。
他把玉帝當成夢中的君王,忠心耿耿,用心侍奉。
可縱是朝夕隨侍,恭敬周全,卻再找不到與夢中帝王那君臣相得,肝膽相照的感覺。
……
直到今日,看到眼前這個僧人,竟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難道,我……
我本就是為取經而來?
這,便是我無從逃避、亦無可推脫的宿命嗎?
看著玄奘那似曾相識眼睛,沙悟淨似乎有無儘的話語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萬千情緒流露到唇邊,卻隻化成短短的一句話。
“弟子姓沙,名喚……卷簾,想跟著師父。”
劉備看他,亦從他眼中看到矢誌不渝的忠忱,與誓死相隨的執念。
冥冥中讓他想起一個故人。
可巨大的身份差彆,異樣的膚色,讓他最終止住了聯想。
“從今往後,卷簾已死,可願隨為師同行向西,求取真經。”
悟淨恍然一怔,那一刻,他激動得差點哭了出來。
他拜服在地,懇切道:“弟子,願意!”
劉備欣慰的點了點頭,喚過秀念:“取戒刀,為師弟剃度吧。”
秀念雙手合十:“弟子遵命。”
悟淨雙手合十,垂首肅跪,眉眼沉靜。
秀念小心用剃刀剃去虯髯與亂發,漸漸褪去一身凶戾蠻氣。
此相再無流沙河妖邪之態,儼然是一心向佛的粗獷僧人。
此期間,劉備又對玄奘道:“他既有法號,不妨再為他取個俗名吧。”
“皇叔以為,叫何名為好?”
劉備不覺慌神:“摩柯……大師以為如何?”
玄奘似乎聽錯,徐徐開口:“悟淨身形闊大,氣度沉雄,佛語‘摩訶’,有浩大廣博之意,正相合適。”
摩柯……摩訶……
劉備微微一歎:
“摩訶,好名字。”
劉備將他扶起,握了握他粗壯的臂膀:“悟淨,往後你的諢名便叫摩訶,可好?”
悟淨聞言失神片刻,那一刹那,竟覺魂歸舊處。
然後雙手合十,躬身到底:“弟子摩訶,謝師父賜名,願終生侍奉左右,護持真經,護持師父。”
“好,好啊!”
自此,沙悟淨得俗名摩訶,繼孫悟空,豬悟能,熊悟禪,成了劉備與玄奘的第四位正式弟子。
三位師兄見此亦是欣然,紛紛拊掌稱善,連聲叫好。
悟空上前一步,笑道:“沙師弟,如今你我已是同門,師父取經需過這流沙河,你可有法子帶師父過去?”
沙僧滿麵愁慮,歎道:“此河乃是弱水,鵝毛不浮,蘆花沉底,根本無舟楫可通。俺雖能在水中往來,卻實在不知該如何護送師父平安過河。”
八戒在旁吭吭哧哧地抱怨:“我說沙師弟,你本就是這流沙河的主人,在此守了這麼久,怎連送師父過河的法子都冇有?”
沙僧歎道:“師兄所言差矣,俺老沙不是這流沙河的主人,而是這流沙河的囚徒。今經師父點化,方得脫劫重生。”
劉備沉吟道:“悟淨,這世上可有什麼東西能浮在這水麵上麼?”
沙僧略一沉吟:“師父,還真有。”
“是何物?”
沙僧取下頸上頭骨,拋於水中,九枚骷髏頭浮在水麵而不沉下。
“師父,這九枚頭骨,乃是昔日我在此河為妖時,先後吞吃的九個取經僧人的頭顱。尋常屍骨入水即沉,唯獨此九顆頭顱,竟能浮於弱水不沉,弟子便留作了傍身之物,時常還盤一盤,故而光澤如新。”
劉備心念感慨:“九世取經人,大師,看來這九個都是你啊!!”
玄奘亦輕歎一聲,無奈道:“正是貧僧累世化身,一心求法,卻屢屢遭劫,也算一段因果。可現在……總不能抱著這些骷髏頭遊過去吧。”
劉備在心中略一腦補,不由搖頭:“這般過河法,彆說八百裡了,便是八百步也受不了。”
隨即又看向悟淨:“悟淨,難道當真再無他物可渡此河?”
沙僧沉聲搖頭:“回師父,世間萬物入水即沉,除此九位取經人頭骨,無一能在這弱水上漂浮。”
劉備心中感慨:“如此絕境弱水,不知我家丞相若在世,會作何決策。”
“對了皇叔!”
玄奘驟然一凜:“史書好像確有所載,丞相曾有渡河之策?”
“哦?我怎不知道?”
“那是皇叔歸天後的事了。”
“啊??”
而後回過神,急忙問道:“哦,還請大師詳解?”
“諸葛丞相南征孟獲,平定南蠻之後,欲過瀘水,可江水受戰死冤魂所阻,風浪不止。孟獲言,依蠻俗當用七七四十九個人頭祭神方可渡河。諸葛丞相不忍殺生,便命人以麵包裹牛羊肉,塑成人頭模樣投入河中,竟真得以平安渡河,後人便稱此物為‘蠻頭’,也就是饅頭。”
劉備聞言大樂:“不愧是我家丞相,竟有此妙計,真乃神人也!”
劉備隨即眼睛一亮,說道:“有了!大師,不如我們也和些生麵,裹上牛羊肉,捏成人頭形狀祭祀河神,借此渡河如何?”
聞此言,玄奘歎息不忍:“萬萬不可。縱然是替代人頭,終究也要牛羊之肉充當肉餡,貧僧怎能再造殺業。”
劉備剛要斥責玄奘迂腐,卻驟然怔住。
他這才發覺,自己竟是完全想偏了。
丞相當年渡河之計,其根本之意,並非造業償業,而是在於安撫和祭祀那些河中無辜枉死的可憐魂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