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看向此宅院,但見那宅院青磚黛瓦,朱門高闊,亭臺規整,一派富貴氣象。
門頭“賈府”二字,筆力遒勁,熠熠生輝,必出自名家手筆。
玄奘見狀,心中也不禁躊躇難決。
正這時,悟空嘿嘿一笑:“師父,這有一座莊園,我們可要在此休息一日,明早再行趕路?”
這一次,劉備並冇有馬上回答,而是把選擇權交給了玄奘:“大師,你以為如何?”
玄奘沉吟良久,緩緩道:“便在此借宿一晚也罷,貧僧也想看看,這宅院是否真如皇叔所說。
隻是當仍依往日規矩,等有人出來再行問詢,切勿貿然叨擾。”
僧人化緣,不得敲門驚擾。
乞食亦須在門外靜立,不得冒失直入。
劉備依言囑咐悟空,沙僧卸了擔子,八戒栓了馬匹,黑熊備了坐席。
四位弟子皆化為凡僧模樣,便在門口安候。
劉備對玄奘道:“大師可信,此安候不過片刻,便有人出門。”
可這第一次,劉備說錯了。
等候許久也不見有人得出。
玄奘笑道:“看來皇叔亦有看差之時,此番與前番所曆,似有不同。”
劉備沉吟,亦感疑惑。
難道真是自己判斷錯了。
既如此,也不便久留於此,便招呼徒兒們起身再行。
可剛站起身,便聞後門內有腳步之聲,接著,大門打開,走出一個姿容嫵媚的中年女子。
她跨出大門,鬢邊珠翠輕晃,眉眼間透著熟韻媚態。
雖為中年,卻肌膚瑩潤無比。
劉備註意到,便是當年甘夫人年輕之時,膚如白雪,也未嘗有如此剔透凝肌。
她見門口有僧人整囊欲行,連忙叫住。
劉備再看悟空,早已收斂了往日跳脫頑劣之性,刻意擺出一副少有的沉穩姿態。
顯而易見,這猴兒也早已勘破此宅的異樣。
反觀八戒見此女妖嬈,不免多看兩眼。
秀念與悟淨,卻依舊渾噩懵懂,與往日裡並無二致。
美婦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帶著幾分疑惑:“諸位師父,立在我賈府門前,不知為何徘徊?”
“阿彌陀佛。”
劉備仿效玄奘道了聲佛禮:“夫人有禮。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往西天拜佛求經而去,一行等途經此處,想化些齋飯。”
既見人家女子,自不方便提起求宿過夜之事。
中年美婦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笑意更深:“諸位不必多禮,出門在外難免不便。快請進,我讓下人備齋飯熱茶。”
說罷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備謝過中年美婦,攜弟子依次踏入賈府。
院內青石板甬道兩側花香襲人,不遠處便是雕梁畫棟的廳堂。
中年美婦引眾人入堂,待眾人坐定,便在主位坐下。
屏風後轉出一位丫髻垂絲的女童,手托金盤玉盞香茶而出。
女童笑靨如花,纖指如春筍,擎起玉盞將茶奉至眾人手邊。
八戒本為香氣所誘,又生心猿,但見是個女童,遂興致全消,隻偷瞧那中年美婦。
劉備行僧禮問道:“女施主高姓?此處又是何方地界?”
那中年美婦頷首作答:
“此間乃西牛賀洲。小婦人娘家姓賈,夫家姓莫。
早年公婆亡故,與夫君守著祖業,家資萬貫,良田千頃。
隻可惜夫妻無兒,唯有四個女兒。
前年夫君又不幸離世,我守寡至今,服喪已滿。
偌大田產家業,無親族可依,隻剩我母女五人撐持。
我有心再嫁,卻難舍這份家業。
適才見長老一行,想來正好是師徒五人,我母女五人意欲坐山招夫,與五位恰好相配,不知尊意肯否應允?”
玄奘聞言,滿心惶恐。
劉備也大感離譜,卻對玄奘道:“大師,我就問她個姓氏和地界所屬,她怎麼反倒說起這坐山招夫的話來了?”
玄奘哀歎道:“貧僧哪知啊!皇叔,你可萬萬不要應允。”
劉備困惑道:“這不是應允不應允的事,我是不知這裡頭賣的什麼藥。”
“還能什麼藥?乃招皇叔入贅也。”
“這可並非招我,是招你這和尚!”
言及此,劉備又搖頭:“不對,這也不是招誰的問題,我總覺得這像在試探我們。”
可令劉備困惑的是,既是試探,為何這般潦草?
好歹循序漸進一下,這上來就直奔主題,誰能接受?
誰又敢接受?
於是劉備以玄奘口吻嚴肅答道:“女施主美意,貧僧心領。我等乃西天取經的修行之人,誌在求法,塵俗婚配之事絕無可能,還望施主莫要再開此言。”
玄奘心下大安:“善哉,善哉……皇叔所應恰是貧僧心中之意。”
“大師先彆急著拒絕,容小婦人詳言。”
賈氏嫣然而笑,又繼續說道:“舍下有水田三百餘頃,旱田三百餘頃,山林果木亦三百餘頃;黃牛水牛千餘頭,騾馬盈廄,豬羊無數。四方郊野,莊堡草場,共計六七十處。倉中米穀,足供八九年之用;箱內綾羅,可穿十數載有餘;金銀蓄積,此生取用不竭。世間錦帳風月、金釵豔飾,皆不足道。諸位師徒若肯入贅寒家,安享榮華逸樂,豈不勝似西行萬裡,風塵勞碌?”
劉備心驚,這家業,比之一方諸侯毫不遜色。
娶了這女人,可以直接建個小國了。
卻又納悶,偌大家業,怎連個家主男人都冇有,這種嫁娶之事還要女子親為?
再說了,既有這般家業,便嫁皇權貴胄都不在話下,怎連個女兒都嫁不出去?
於是,劉備便將心中疑惑說與玄奘。
玄奘聞言,憂慮苦勸道:“皇叔,冇準此地富賈大族,嫁女娶親皆如此道。皇叔啊,你……你切勿動心也。”
劉備磊落道:“大師,依你所見,備像那種輕易動心之人麼?”
“像或不像姑且不論……”
玄奘長歎一聲,追憶道:“昔日皇叔流落徐州,顛沛困厄之時,是否曾有那富可敵國的巨商大賈,願以愛女相嫁,傾家資以奉皇叔?
彼時皇叔又是否心誌堅定,斷然辭卻姻親,未曾因落魄饑寒,便屈身攀附於豪門富貴?”
劉備一怔:“你這愚僧,這又從哪看的史書?”
“皇叔,這眾人皆知之事難道你還不認?”
“好,你既如此說,倒提醒我了,我偏就在這當這上門女婿了。”
“哎?皇叔你……”
“正好借此家之威勢,招兵買馬,必能成軍!”
“皇叔,不可啊……”
“嗯,你家大唐陛下,必能征善戰,手下良謀戰將無數,單我必不能敵……哎,我有悟空啊……”
“皇叔,莫要,莫要往那處想……”
“便封悟空為大將軍,八戒為驃騎將軍,秀念為車騎將軍,摩訶為衛將軍……
對了,還有阿桑和白龍,一個左將軍,一個右將軍。不知他們幾個抵不抵得過大唐之軍!”
“皇叔,止言,止言……”
“唐王縱有韜略,便使悟空刺殺唐王,亦非難事……
這麼說來,複我大漢還真是有望,難道上天允我複生,就為此節?……真多謝大師提點,備豁然開朗矣!”
玄奘要急哭了:“我冇提點你,皇叔休賴貧僧……”
“那也是因大師所提醒,待滅唐建國,朕殺遍李氏一族,而後廣納三宮六嬪,享歌舞升平之盛世天下,豈不甚好?”
“皇叔,貧僧錯了,錯了還不行嗎……”
“你冇錯,錯的是朕!誰讓朕是個見到富家女子就想娶的人!”
“皇叔不是那般人,皇叔不是那般人,這總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