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賊顛倒黑白,還是先救得那些枉死之人。便允三問,亦讓他死得心服口服。”
“皇叔大善,貧僧亦有此意。”
這枉死之人,當然是殿中的國王,公主,二童。
還有那些侍衛和大臣。
國王昏庸寡斷,疏於體察,雖然可恨,乃是受人蠱惑。
雖身負難脫罪責,卻並非元凶首惡,罪不至死。
而那些隨君殞命的侍衛和朝臣,未在險境棄國王而去。
反倒是寶象國朝堂上少有的擔當之士。
較之那些望見妖影便棄君不顧逃出殿外的苟且之輩實在強的太多。
“好,請大師施法。”
“隻是……”
“和尚還有何顧慮?”
“隻是貧僧法力有限,或隻能救得一兩人,其餘人……恐怕還要皇叔受累。”
“哈哈,我當何事,備應下便是。”
“多謝皇叔!”
於是,玄奘命悟空和阿桑,將殿中屍體皆揀出來。
一共搬出了二十四具屍身。
玄奘對奎木狼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卻僅沉溺一己私欲,害眾生於此。”
“那便殺我好了!又何懼哉?”
奎木狼紅著眼掙紮著,無半分妥協之意。
玄奘冇有理會,而是走到了國王屍體的麵前。
撩起袍袖,將手按在國王屍身之上,而後催動斡旋造化。
隻見周身漸漸泛起柔和的瑩白金光,一縷縷溫潤的造化之氣,如同活泉般滲入國王僵硬的屍身之中。
那原本蒼白如紙的麵容,漸漸褪去死色。
不過片刻,國王一陣劇烈的咳嗽,竟然坐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向四妖製住的那一狼怪,不禁膽戰心驚。
想叫人護駕,卻見親衛俱已死在左右。
唯有那些先跑的朝臣和殿外的衛兵,遠遠看著他們這裡。
一時間茫然無措。
而玄奘亦有種感覺。
這次救人,雖然亦感些許疲憊,可相較昔日救活辯清的無奈脫控,這次已然輕鬆太多。
他滿是疑惑,想不透其中緣由。
而自救下國王,奎木狼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他久居天庭,見識甚廣,自知這是起死回生的無上妙法。
這和尚怎會?
而更關鍵的是:
……他既在此,那百花和我那兩個孩兒,豈不亦有活命之機!
便在此時,奎木狼的態度也徹底變了。
“大師,救我妻兒,救我妻兒……”
八戒拿拳頭狠狠的敲了一下他腦殼:“俺老豬跟你說多少遍,你都不信,現在求上了?俺都不知晚冇晚……”
玄奘並未急於再次施法,而是扶起驚魂未定的寶象國王,將前因原委緩緩道來。
國王聽罷前情,心中又愧又感,對著玄奘雙膝跪倒,伏地叩拜:
“聖僧慈悲!寡人昏庸愚昧,險些害了良善。今日蒙聖僧施法救命,有再造之恩,寡人冇齒難忘!”
“陛下不必如此……”
玄奘將國王扶起。
“寡人大錯,不敢再生貪心,但還是想在此相求……”
那國王含淚相視,悲苦求道:“大師,可否再救小女?”
“救公主不難,隻是這奎木狼……”
玄奘不知該如何處置奎木狼以及兩童最為妥善。
奎木狼卻以為玄奘借故不肯,趕緊表態:
“大師,隻要您能救活公主,保全我一雙孩兒性命,便將我奎木狼千刀萬剮於你解恨,亦無妨事也!”
迫切的語言,似乎能感受到奎木狼想救妻兒的決然之心。
玄奘沉聲,問出了第一問:
“奎木狼,自下界以來,你殺過,害過無辜麼?”
奎木狼一怔,輕輕一哼:
“害人、殺人、食人,我皆做過。可罪孽都在我一身,與妻兒毫無乾係。”
玄奘聞言心頭一沉,沉聲問道:“你因何害人,又殘害過多少生靈?”
奎木狼淡淡回道:“倒也不算多。夫人心善,素不喜我食人,我便強斂狼性。隻是偶爾醉酒,欲望難收,恰逢凡人誤入我地界,便捉來佐酒。隻是那碗子山冇什麼人來,我亦不曾於他處捕獵。這十三年來,前後吃了七人。”
“七人……”
於劉備和玄奘看來,一個人也難脫其罪。
沙僧固然也食過人,卻有無奈被迫,死局難解之由。
而奎木狼食人,則真是為了口腹之欲。
玄奘問劉備:“依皇叔所見,此妖所言是真是假?”
劉備慨然道:“此妖雖惡,卻是磊落之士。倒不像假的,你且再與那國王確認,國中可有多少百姓失蹤?”
玄奘依言相問。
那國王回道:“寡人國小,除了寡人那小女,倒無甚失蹤之事。便在碗子山左近失蹤,亦或當做被猛獸所襲。”
既知害人與否,又知吃人緣由,接下來便是第三問。
玄奘正欲說話,卻聞劉備凝重的聲音:“大師乃佛家弟子,不可妄染殺戮。這最後一問,便由我劉備相問,大師依言複述便可。”
這看似掩耳盜鈴的權宜之舉,卻讓玄奘滿心感動。
“多謝皇叔……”
玄奘眼中泛紅,複述了劉備的問話:“奎木狼,你罪孽深重,罪無可赦,可願為那些你殺死的百姓,抵命賠過,身死道消?”
聞聽師父說出此言,悟空已明白師父的意思。
他將金箍棒放在了奎木狼的頭上。
隨時準備敲下去。
奎木狼卻死梗著脖子,齜牙咧嘴道:“隻要你能救得吾妻,救我兒女,你剮了我都行!”
奎木狼同意了,可這卻不是問題的正確答案。
“你隻顧著你的家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玄奘複述著劉備的話,可一言一語,哪句不正中自己本心?
泛紅的雙眼,有晶瑩凝在眼眶。
慈悲的嘴角,此刻亦因強烈的憤怒而顫抖著:
“他們家中尚有妻兒倚門盼歸,朝夕等候。
有人可能隻為采摘野菜,奉養堂上年邁雙親,卻無端葬身你腹;
有人可能隻為上山尋藥,救治榻上患病至親,竟淪為你佐酒之物。
他們一生安分守己,並無半分過錯,不過行路誤入山林,便命喪你口。
這天人永隔的錐心之痛,你當真懂了麼……”
奎木狼心中一噎,眼角顫抖。
你若在平時問他,他或許不會有半分感悟。
自己身為妖王,盤踞一方,吃個人有甚大不了?
哪會考慮那些螻蟻般凡人的情感。
可今日眼見妻兒慘死眼前,那徹骨窒息的悲痛,終讓他幡然醒悟。
骨肉分離、至親殞命,乃是世間最撕心裂肺之痛。
這感覺,真的比剮了自己都難受。
平生第一次,他對那些被自己殘害吞食的凡人,生出了共情與愧疚之心。
陡然間,他似幡然憶起前塵過往,忽然從口中吐出一枚仙丹。
“大師,此乃我千年苦修的星宿內丹,願以此為質作酬,隻求聖僧出手救我妻兒。至於我這罪身,任憑發落……”
可玄奘看都不看那枚懸浮的仙丹,又問道:
“貧僧再問你一遍!奎木狼,你罪孽深重,罪無可赦,可願為那些你殺死的百姓,抵命賠罪,身死道消?”
奎木狼怔然,終是長歎一聲,深深頷首。
“願……”
他緩緩闔上雙眼:
“不過大師,我還有一願……”
“說吧。”
此時的奎木狼似乎失去了所有戾氣:
“此丹可助大師恢複修為,還請借此丹力救下殿中枉死之人,莫令其家人悲苦終生,也算我奎木狼臨死前,為這世人做些善事吧……”
原來,奎木狼不知此術相關功德。
在他看來,這逆天的造化術必然極耗元神。
大師若再救了百花與二子,必耗力甚多,恐再無多餘精力保全一眾侍衛朝臣。
而這枚仙丹,恰好能替大師圓滿善果,了結這段塵緣。
說完了這句話,奎木狼淡然一笑。
竟感無比的坦然和釋懷。
他不再多言半句,咬牙凝神運功。
刹那間周身氣勁狂湧,四肢經脈轟然震爆。
八戒、秀念、沙僧察覺不對,連忙齊齊後撤避讓。
下一幕,隻見奎木狼肉身筋骨寸裂,血脈賁張崩碎,一身仙根儘數廢毀。
轉瞬之間,便當場氣絕,殞命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