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地上奎木狼筋骨崩裂的屍身,劉備心生感慨。
奎木狼為一時口腹之欲,便食人害命;
而世間權貴,又何嘗不是為各色貪念私欲,吸食百姓的血肉脂膏。
一座帝王陵寢,便耗儘萬千百姓幾代血汗。
一身金縷玉衣,便榨儘一縣黎民半年膏脂。
哪怕一件首飾,一樽玉盞,一身華服,也可能是一家百姓幾年用度。
身居尊位者理所應當,渾然不覺。
細細思之,這和吃人又有什麼區彆。
富家闊少,狗馬美服,音樂狩獵。
何嘗不他年少時縈懷夢寐的向往之物。
唯有織席販履,奔走鄉間,嘗儘人間酸苦之後,方才能看淡世間浮華,立誌安濟萬方。
劉備為此,深感愧痛。
卻也不知自己的陵寢,丞相和阿鬥有冇有遵循遺囑,從簡從薄。
再思奎木狼其人。
縱然凶狠,但卻坦蕩。
縱然狂傲,但卻赤誠。
縱然犯錯,但終是知錯,甘願以命相償。
他承罪赴死,已身死罪消。
若得在此複生,未嘗不能成為一個知悔守心的持戒者。
這三問,他終是通過了。
可現在,能不能救他得歸,卻還難說。
因為,還有那麼多人等著相救。
既願還罪,便當是你把靠前的機會讓給其他人吧。
他和玄奘心意相通,下一個要救的,便是百花公主。
拔下那些箭矢,雙指按在百花手腕,靈光緩緩註入其身。
百花周身箭傷緩緩痊愈,俊俏的臉龐也重現血色。
慢慢的,她胸口開始起伏,而後,緩緩的睜開了眼。
“女兒啊,女兒……”
國王看著死而複生女兒,淚水橫流。
“父王……”
看著十三年未見,已經雙鬢生霜的父親,百花一下子撲倒父親懷裡:“父親,這是怎麼回事?為何城門守衛拿箭射我……”
“是為父的錯,是為父的錯……”
“我這兩個孩兒……”
“他們……”
玄奘喘了喘氣,救下了百花,亦未讓他的身體失去掌控。
那兩個孩兒,救還是不救,卻成了難題。
他當然是想救,但又怕皇叔出言相阻。
畢竟這兩個孩兒雖是百花孩兒,亦是奎木狼孩兒。
留他們在此,長大了,從善從良當然萬事大吉。
但萬一管教不好,於國家於百姓又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不救的話,倒可以一了百了,徹底解決後患。
然而,那兩個孩兒從頭到尾並無身過。
國王都救了,卻不救他們,既有違佛理,又讓人於心難安。
他猶豫了。
這時,劉備看出了他心中所慮。
“大師,這場情感孽緣,當下最無辜,最可憐的受害者應該是誰?”
“是百花……”
“誠然,那七名被食之人,我們無從再救。
當下之際,百花公主最為無辜,是這場孽緣的最大受害者。
心懷公道者,當先體恤無辜受害者的滿腹委屈與本心夙願。
斷不可為了所謂的大局安穩和表麵和睦,光圖省事,反令受害者再承苦楚。
那是懶政無為者才做的事!
至於如此做可能引發的風波隱患……若連徹底解決,周全處置的決心都冇有,我有何臉枉稱仁義,你又何談慈悲為懷?!”
一番話振聾發聵,玄奘感懷至深,幾欲落淚。
“皇叔……”
他知道,曾經他認為手段毒辣的皇叔,在這裡做出了和自己一樣的選擇。
玄奘一手按著一個,再度施展法力。
終讓兩個孩兒再度複活。
此時的桑奇已扯下一麵大旗,蓋住了奎木狼的屍身。
以免孩兒看到父親屍身,而哀哭難止。
複活後的孩兒得見母親,立刻撲上去,在其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已經救得了四個人了。
可意外的是,玄奘竟感覺自己還有法力。
難道,這一路和皇叔走來,降妖伏魔,治病救人,自己的功德漲上來了麼?
玄奘不聲不響,繼續救人。
在救下第七人時,玄奘方感身心力竭。
劉備勸他服下仙丹休整,他執意不從,依舊咬牙施法。
及至第九人救畢,他靈力耗竭,徹底失去了對身軀的掌控。
然而和劉備的舍命相赴不同。
玄奘交出了身體,卻還保留了意識,冇有沉睡。
“往後之事,……拜托皇叔了。”
劉備應下,將剩下的十七人儘數救活。
他雖感疲憊,卻並非不能支撐。
這些人得玄奘施法回命,皆感無上大恩,跪下磕頭朝拜,無比虔誠。
悟空將那奎木狼金丹遞給劉備:“師父,把這金丹吃了,或能恢複些體力。而且就算重傷,自己也能恢複。是件靈寶。”
悟空關心師父,劉備自然心知。
劉備笑著接過了金丹,也冇有服用。
當下,還有一些問題冇有解決。
而是問及百花羞:“公主,貧僧有一事相問,可否回答。”
百花羞恭敬一禮:“大師活命之恩無上,莫說一問,便赴湯蹈火,小女亦萬死不辭!”
“那倒不用。”
劉備搖搖頭:“奎木狼曾說,你前世本為披香殿侍女,與他相約私奔,你可記得此事?”
百花羞搖搖頭:“他亦如此對我說。但我毫無此般記憶。他說我已轉世,記不住前世之事也是正常的。”
“那你對他可有情。”
聞此言,百花羞搖搖頭。
“我遭他劫掠擄走,懾於其凶戾本性,不敢稍有違逆。
初時他對我倒百依百順,關懷疼愛。
我見如此,便求他放我還國,他當即翻臉無情,打罵相加。
多年來隻得投其所好,委身洞府,假意安守。
唯有故作甘心,才得他善待與我。
然此實非小女所願,平日裡,我為活命屈服於他,但內心裡,從未認下與他的夫妻名分。”
八戒在一旁指點著吃瓜,向悟空吐槽:“俺可從冇打罵過翠蘭,這老奎屬實有點過分。”
劉備和玄奘已然明白,前世之過往,今生不可強求。
“那他又是因何說你是那披香殿宮女下凡?”
八戒搭腔:“是啊,俺老豬跟他那麼熟,下凡了都不認識,他怎就敢說冇有認錯?”
八戒的這番話,真的問到了點子上。
“他說我身上有那特有的香味,乃為披香殿凝緗花之香。故認為我便是披香殿宮女。”
“不對啊!”
這時,國王忽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小女並非生來便香,乃後天所得。”
“哦?因何所得?”
國王凝神回憶道:“二十六年前,寡人登基三載,領兵狩獵,因隨行兵將眾多,便涉險往白虎嶺,本欲獵一猛虎,以彰國威……
親眷亦有鐵甲相護,與之隨行。
得遇一空地,四周長有奇異黃花,甚為祥瑞,便在那裡紮營。
彼時小女方五歲,安營休憩時,她貪捉蝴蝶,不慎墜入花池。
寡人急命人救回,卻見溝中有具白骨,小女被其肋骨所擎,故而未曾受傷。
寡人隻當是路人遺骨,便命人將其安葬,自那以後,小女身上便自帶了那花朵之香。”
“這機遇著實離奇。”
劉備頷首沉吟,倏然心念一動,對玄奘說道:
“對了,大師昔日在白虎嶺降伏那小鬼,是否能知曉其中緣由?”
麵對此問,玄奘竟默然無言。
“大師……”
“……”
“和尚?”
“……”
“怎麼,你也睡著了?”
沉默半晌,玄奘驚顫和惶然的聲音才在識海裡緩緩響起:
“皇叔,此事怕是……已成一場天大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