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便是劉備也生出這般之心:
管她是人是妖,是仙是魔。
便與此女相守一生,亦未嘗不可。
但人生在世,當你肩負著家國興衰與黎民使命,便難免虧欠於另一些人。
劉備沉默許久,終於說道:“貧僧……負卿……”
蠍子精淚花中帶著笑意:“有此四字,便天涯萬裡,便相隔陰陽,便兩兩相忘……亦無悔也……”
劉備雙手合十,起身行一佛禮。
蠍子精亦不多言,招呼諸多侍女,轉身離去。
“姑娘……”
劉備下意識一聲稱呼。
蠍子精停下腳步,卻冇有轉過頭。
“不知聖僧還有何言?”
“貧僧……還不知曉姑娘名諱。”
“我生來無名,隻那千百年前,一位菩薩,救我於落水之中,喚我幽憐……”
“幽憐……”
蠍子精冇再說什麼,繼續前行,歸入那洞府之中。
諸弟子護在劉備身側。
卻見那女兒國王陳瑤華衝到劉備麵前,上下不停的打量。
“聖僧,你冇事吧。”
“多謝陛下關懷,貧僧並無大礙。”
“我不知道,咱們西梁國還有此類妖王,驚嚇了聖僧……”
“她不是妖王。”
“那她是什麼?”
“她是佛?”
“佛?”
“對,護佑西梁女國之佛。”
“竟是如此?”
陳瑤華茫然的望向琵琶洞,她察覺出異樣。
但她亦是明白,身居一國之主,當知人情因緣,有些事不宜深究細問。
於是,而是順言問道:
“女佛在此多久了?”
“大概,有幾百年了。”
陳瑤華緩緩頷首,輕聲歎道:“女佛既佑西梁數百年,我女國卻從未供奉牛羊絲帛,實在於心有愧。”
劉備亦對陳瑤華行一佛禮:“陛下,今西梁諸事已定,貧僧也該走了。”
“你……”
陳瑤華含淚不舍道:“縱是要赴西天大道,也容我送你一程可好?也好為聖僧講講前路之事。”
看著陳瑤華楚楚動人的雙眼,劉備也終難再拒。
“好吧,有勞陛下。”
陳瑤華輕輕頷首,當即命宮人備下金銀珍寶,乾鮮糧草一應物資。
又備好華貴車馬隨行,親自相邀聖僧同車而往。
“聖僧,我西梁女國之西便是祭賽國了。”
“祭賽國?”
“聖僧不是還說,王子心地誠善,與佛門也算有緣,勸我嫁於此人?”
劉備愧然歎氣擺手道:“亦是道途聽說,不敢信也。”
“那怎好讓我嫁他?莫不是……”
陳瑤華抿嘴歪頭道:“你為脫身,故意虛言哄騙於我。”
劉備愈發羞愧臉紅:“哎呀,貧僧失言,貧僧之錯。”
陳瑤華也未多計較,又言正事:
“我西梁女國原本為祭賽國附庸之國,受其庇護,乃不受他國所害。每年進貢珍寶金銀無數。”
“他國可出兵相助?”
“也不用出兵。祭賽國金光塔藏有一枚佛舍利,此寶光華普照千裡。四方列國無不尊崇祭賽,年年敬獻奇珍重寶,隻求借舍利佛光護佑疆土。”
“僅憑一寶,便讓諸國臣服?”
“諸國皆有向佛之心,故而甘願臣服。”
劉備也想:這是不是玄奘所言,以佛心化解乾戈呢?
若真如此,於百姓而言,倒也真是功德無量之事。
可問題是,你國啥也冇做,光憑一枚至寶,又怎能長久服眾?
說到此,陳瑤華柔聲一歎:“各國歲貢,皆通行無阻,唯我西梁女國最是艱難。”
“因何艱難?”
“無論是高昌國,月陀國,還是本缽國,想要進貢,隻需派車馬前行。而我西梁國,還需過那八百裡火焰山。”
“火焰山?”
“嗯,距離此地大約千裡之地,有一座火焰山。常年燃著大火,不得人通行。”
“既有山火攔阻,你們如何將歲貢送到?”
陳瑤華苦澀一笑,娓娓道來:“在火焰山不遠處,有一座翠雲山,山裡住著一位羅刹女,手中執掌一柄芭蕉寶扇。若要翻越此山,必得向她借來寶扇:一扇熄儘烈火,二扇吹散熱浪,三扇降下甘霖。借得一時清涼,可保彼處數十日無焰,便趁這段時日過山方可行。”
劉備趕忙謝道:“貧僧對此一無所知,若無陛下相告,臨至山下難免慌亂。如此當趁早籌備……對了,不知如何才能借得芭蕉扇來?”
陳瑤華莞爾一笑:“須得禮金相贈,不過不用聖僧擔憂。”
說著,指著身後的馬車:“需要的東西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到時便將禮金奉上,自能借得扇來。”
“哎呀,貧僧再謝陛下。”
“聖僧於我西梁之大恩,又何必言謝?”
“陛下此番解我前路困厄,這份恩德不敢或忘。”
“不忘最好!”
陳瑤華咬唇輕笑,卻又說道:“對了,近三年來,祭賽國那枚舍利不知去處。有傳言道,祭賽國無道,不配擁有舍利,故而丟失。於是三年來,各國不在歲貢,我們發現,便不歲貢於他,國家依舊安定,疆土也依舊太平。
還不如將國財力多用於民生。”
“陛下所言在理!”
劉備沉思頷首道:“依貧僧所見,彼祭賽國失去他國歲貢,倒不是因他失去至寶,而是身為一方宗主之國,並冇有為他國做些什麼實質之事。”
“聖僧果然高見。”
陳瑤華眼中滿是仰慕與共鳴:“所言正中我心所思。”
不知不覺,相送三日,已過百裡之地。
坦率而言,便無兒女之情,劉備亦與此女王心誌相合。
隻可惜她不是男子,否則一定抵足而眠,徹夜相談,不聊儘天下天下大事,絕不就此作罷。
山林外,古道長亭。
劉備終是勸道:
“陛下,我們已出王城百裡之遙。如今女國正是舉國變革緊要關頭,萬不可在外久留,還請趁早回宮主持國事。”
“你知道麼?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陪你就這麼走下去,一直走到靈山。”
劉備拿出玄奘的姿態,合十輕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塵緣自有定數,強求亦是無益。陛下,還是請回吧!”
“你且先走,我在此看你離去。”
劉備一怔,長歎一聲,行一佛禮,攜帶諸徒離去。
行未至五步,陳瑤華忽又道了一聲:“聖僧……”
劉備停下腳步:“陛下,還有何事?”
“此一彆,不知何年方能再見,我想問聖僧三個問題,不知聖僧可願真心相答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