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上庸遺恨終辭世,浴火銜恩向晚行
這一刻,他憤怒喘著粗氣抓起師父的領子,將他提了起來。
似欲爭辯和發難。
他咬緊了牙關,胸口劇烈的起伏,青筋布滿了額頭。
可最終也隻是一把將師父推至坐於地。
他還是想辯解一番,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流血的脖子:
“是他……他殺了我。”
“那捫心自問,你該殺麼?”
師父索性盤起一條腿,舒服的坐在了地上,慵懶的昂起頭,反問道:
“你數數自己,多少罪過。”
“我……”一時間,他竟也說不清。
“不救二叔乃不孝之舉,奪人儀仗乃僭越之行,逼反同僚乃禍亂之罪!況且最終連城池也冇守住,你可知道,你所駐守那三郡之地,對你父親多重要麼?”
他將手一揮,爭強道:
“二叔之事,乃是奸佞挑唆,罪不在我。奪人儀仗,不過一樁小事,何足掛齒。所謂逼反同僚,更是無稽之談!他早有謀反之心,與我何乾!”
“奸人挑唆?他叫你不去營救二叔,你便從了。來日他若慫恿你反叛新主,割據稱王,你是否也會依從?想來就算龍袍加身,於你眼中也不過區區小事,不值一提!”
“這……”
“不,不……他素有仁義之名,我……唯一的罪過,便不是他的親兒!”
“哼哼,這不是他的罪過,這恰恰是你的罪過。”
“我?”
“你雖有這般敏感的身世,多少雙眼睛都看著。
那些名為臣下,但實際心在敵國之人,就盼著你們父子反目。
而你,也本可以謹守分寸,避過禍端,甚至有望成國家柱石。
但你恃驕妄為,屢鑄大錯,這樣驕狂的性子,若等你父百年之後,誰管的住你?
到時候,你再被奸人挑唆,使國家陷入內亂,到時候什麼大業,什麼社稷,什麼蒼生,皆會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化為烏有。
歸根結底,非你不忠。
是你本心的意誌,從來都不夠堅定!”
“……”
他惶然回望,似乎望向曾經走過的路。
來時的腳印深淺不一,原來步步都是虛浮。
“儘管他不願殺你,一百個,一千個不情願!
但也必須要殺!
如果我還在他身旁,也一定會勸說他殺你!
因為殺你,不僅僅是為了未來的新君負責。
更是為了治下無數軍卒的性命和無數百姓的生計而負責。”
“我……”
他身體搖晃片刻,依靠在一棵樹乾上。
他承認,師父說的在理。
可因為師父說得在理,他卻感到無比的氣憤。
他不再氣憤旁人。
而是氣憤自己。
為什麼好好的路,最終要走出這樣一個結果。
“啪!”
他使儘全身的力氣,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啊啊啊……”
他撕心裂肺的狂叫。
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
或許,也隻有這樣,能讓他感到些許的好受。
而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嚎道:
“父親,孩兒之錯,原諒孩兒……”
伏於地下,真的像個知道錯了的孩子。
那師父看著他,終是緩緩的點點頭。
……
哭罷了,淚儘了,兩個人又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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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曾經的同僚,又是楚地的老鄉。
曾經為了共同的目標勠力同心,浴血奮戰。
終歸還是有些話題能聊聊。
“第六日,明日地府便該來人,接你入冥。”
他點點頭:“該來的總會來的,也算是個解脫……”
忽然間,他意識到了什麼。
“先生早於我亡命,卻為何既未入天庭,又未下地府?”
“嗬嗬嗬,我自有修行之道。”
師父語氣滿是得意,卻又緩緩轉過頭,輕笑詢問:“怎麼樣,可願與我一道修行麼?”
“……”
他想了片刻,搖了搖頭:“算了吧,我罪孽深重,當赴地府領受責罰。人世間的恩怨,我不想再參與,來世做個鳥獸,也未嘗不是好事……”
師父指了指天邊:“怎麼?看那些忠義之魂,上天拜領天職,受萬千百姓香火,你不羨慕?”
他很坦率:“羨慕,但那些……本非該我所有,又何必強求。”
“但有一件事,你卻可以強求。”
“何事?”
“重新做個忠義之人。”
他立刻激動起來:“如何做?”
師父捋著山羊胡:“和我一起修行。”
他失望道:“我不去。”
師父滿臉不解:“為何?”
他搖頭歎氣:“有些事,不想再記起,忘掉重新開始,未嘗不是好事。”
“那你……還想為他做些什麼嗎?”
“為他……”
為那個賜他於死地之人。
他以為,他若再給他個機會,讓他能重來,他絕不會撿起那塊掉在地上的肉。
就是那份體恤軍廚之情,引得父親註意到了他。
就此成了光鮮亮麗的皇叔之子。
他一定要老老實實的當個荊楚地的少爺,然後去曹魏那邊建立軍功。
可現在,機會再次擺在眼前,他脫口而出的卻是:
“怎麼做?”
“和我一起修行。”
“如何修行?”
“修妖脈。”
“妖脈?就是……妖精?”
“對!”
“我不去!”
“我為鳳體,你負鳳緣,你我皆有涅槃之命,以蟲怪之貌始修,修到一定境界,便成九頭鳥,可浴火重生,那時便是鳳也。”
“那也是妖怪變的啊!”
“妖怪……就不能行忠義之事麼?”
“這……好,我願。”
“可你還要有所準備。”
“做何準備?”
“此等修行法門,為世人所不齒,為正道所不容,為仙神所唾棄。往後你便是災厄不祥之兆,千古罵名,皆要由你一力承擔。”
“我願!
“你過往的過錯將永無洗脫之日,汙名千古流傳。隻有你自己知道,你行的是忠義之事。”
“我願!”
“你為他付出一切……他也可能不會理解於你,甚至把你當成死敵,欲想儘一切辦法致你於死地。”
這一條,他略有猶豫。
但最終,還是堅定的點點頭。
“……我願!”
“嗬嗬嗬,我果然冇有看錯人,從今往後,你便改名為劉鳳吧……”
“劉鳳?”
師父站起身,看向遠處的夕陽:“我們走吧!”
“去哪?”
師父將手向遠處一點:“西方,日落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