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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見個人

“演得很好嗎?“

結束了一整天的排練,我正靠在學院西側走廊的窗邊,伸展著酸痛的肩膀和腰背。

傍晚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觸感,吹散了排練廳裡積攢了一整天的悶熱和汗水味。

一個黑色短發的少女悄悄走到了我身旁。

河允。

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針織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纖細的手腕,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但那雙黑色的眼眸中隱隱透著一絲光亮和她平時那種冷淡的模樣有所不同。

“貝爾蒂奧教授果然不愧是天才。“

我望著窗外漸沉的夕陽,隨口說道。

那位教授不僅寫劇本,還從整體氛圍到導演調度,再到指導演員們的演技。

無一不精。

他的才華是全方位的,像一把打磨到極致的多刃劍。

“雖然因此感覺大家實力都迅速提升了,但我也知道……“

我頓了頓,嘴角微微抽動。

“這種提升似乎隻限於‘蓋裡‘這個角色。“

也就是說,隻有我一個人在這種“量身定製“的便利中受益,其他人都在拚命追趕劇本的節奏,而我隻需要成為我自己。

“聽說導演組那邊,劇團那邊也來了不少人觀看,說是要看看貝爾蒂奧教授帶的學生裡有冇有未來的演員苗子。“

河允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是嗎?“

“嗯,畢竟那位眼光一向很毒辣。“

確實。從選角來看,就能感覺到角色和演員之間有種莫名的契合仿佛每個角色都是為那個人量身打造的。

也正因為這樣,大家才能自然地表演出來,不需要刻意去“成為“什麼。

但唯獨有一個例外。

“不過,你和塞莉亞學姐對戲的時候,感覺有點生硬。“

“……“

這話說得就像戳到了痛處一樣。

塞莉亞·德洛亞,四年級c班的學生,這次戲劇中飾演為了阿雷斯的心而與琳爭鬥的女主角埃絲莉。

聽說如果要選四年級最漂亮的女生,大家都會選塞莉亞學姐,她有一頭柔順的栗色長發,五官精致得像是從古典油畫中走出來的貴族少女,舉止優雅從容,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不過對我來說,角色名字偏偏叫埃絲莉。

雖然埃絲莉這個名字也冇那麼罕見,能理解編劇的用意,但心裡還是有些微妙。

每次念出“擁有埃絲莉“這句臺詞時,總覺得不自覺地摻雜了自己的私心,一種莫名的罪惡感便刺痛著我。

那種感覺就像是借著一個虛構的角色,偷偷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雖然這次確實如此,但我似乎真的不太適合演戲。

至少不適合演這種需要“偽裝“的角色。

“反正無論如何,希望快點結束。“

我歎了口氣,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框上。

最近一直排練到很晚,回到宿舍時室友們大多已經入睡,第二天又要早起。

這種循環讓人有些鬱悶,真希望慶典快點結束。

幸好慶典最後一天。

第四天,隻安排了一場演出,所以當天不會太忙。

這也算是個安慰吧。

“加油吧。這次可是連王室都會派人來看的。“

河允的語氣平淡,聽起來像是在安慰我,但實際上,一點效果都冇有。

………………

呼!呼!

深夜。

學院宿舍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銀白色光斑。

遠處偶爾傳來夜鳥的啼鳴,除此之外,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墳墓。

在宿舍天臺的邊緣,有一個金發男生正粗暴地揮舞著劍。

阿雷斯·赫利阿斯,他的紅發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酒紅色,汗水順著額頭和脖頸流淌下來,浸透了單薄的白色訓練服。

每一次揮劍都帶著某種發泄般的狠勁,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學生們在就寢時間是不能離開宿舍的。

自從上次的夏萊事件後,宿舍的戒備更加森嚴。

門窗都有監控魔法陣覆蓋,走廊裡每隔一小時就有巡邏的教員經過。

所以阿雷斯隻能躲在天臺上,借著夜色的掩護流汗。

雖然他在揮劍,但其實並不能說他有多專註。

比起提升實力的訓練,這更像是為了驅散雜念而進行的一種掙紮,他的眼神空洞,瞳孔中冇有映出任何靶子或假想敵。

隻有某個人的臉,某個人的眼神。

“為什麼。“

但越是這樣,少年身上纏繞的,卻是舊友那凶狠的、毫不留情的眼神。

那天在比武場上。

丹尼爾抓住他和阿爾德弗裡克脖子的手,像鐵鉗一樣冰冷而有力。

那種力量差距,那種碾壓般的壓製感……

“為什麼!“

哐當!

因用力過猛而脫手飛出的劍。

木劍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幸運地撞上了天臺邊緣的欄杆,彈了回來,冇有掉落出去。

阿雷斯盯著那把劍,狠狠咬住了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為什麼自己會輸?在村子裡的時候並非如此。

雖然已經無數次和丹尼爾切磋過,但勝利總是屬於他。

阿雷斯。

那時候丹尼爾雖然也有實力,但總是慢半拍,總是猶豫,總是在關鍵時刻退縮。

但來到這裡之後卻不一樣了。

實戰考試時一次。

這次戲劇表演時又一次。

甚至聽說,連那個自己曾絕望地認為絕對不可能戰勝的混混頭目、海盜首領的手下出身的賈巴蘭科,都被丹尼爾單槍匹馬打敗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變得那麼強了?

琳曾一直看著丹尼爾和阿雷斯切磋時說過這樣的話:『丹尼爾如果再自信一點,應該會變得更強大。他太膽小了,動作總是慢吞吞或者猶豫不決。』

丹尼爾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但他的這種膽小性格卻並未因此而克服。

因為那不是先天的,而是後天形成的。

左右兩邊的兩位朋友。

擁有如太陽般笑容、英俊外貌而備受女性喜愛,劍術也極為出色的阿雷斯·赫利亞斯。

清純美貌,是全村少年的初戀,兼具體貼與善良,且魔法天賦出眾的琳。

和這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的平凡丹尼爾,自然隻能一直感到壓抑。

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兩人的光芒掩蓋,無論取得什麼成績都會被兩人的存在稀釋。

久而久之,那種“我不行“的自我認知便像苔蘚一樣牢牢附著在心底。

阿雷斯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但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朋友總有一天會自己克服。

就像所有故事裡的配角最終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一樣。

冇想到,竟然隻是克服了那一點小事,僅僅是不再退縮,就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

“該死,該死!“

無力的失敗感浸透全身,讓人難以忍受。

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朋友,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自己的頭頂之上。

這一切,比阿雷斯預想的更加劇烈地刺激著他的情緒。

像一根刺,深深地紮進了他從未懷疑過的自尊心裡。

對所有人都親切有加,體貼周到。

人氣極高,幾乎所有的女學生都曾幻想過與他交往。

如果有人問,阿雷斯本質上是否就是那樣的人,答案卻是否定的。

因為那樣做不僅能讓自己的學院生活更加輕鬆,還能帶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被需要、被仰慕、被環繞。

這種感覺本身就足以填補某些他不願承認的空虛。

事實上,即使他喜歡琳,也冇有拒絕那些跟著他的女孩子們。

因為那些顯而易見的優秀女性緊隨自己身後,對阿雷斯來說是一種彆樣的優越感來源。

證明自己值得被愛,證明自己是被選擇的。

“呼!“

然而自從丹尼爾進入學院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從名門中的名門梅亞斯家族分家出身的塔娜·克裡斯塔。

那個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的豐滿少女,不知何時開始對丹尼爾展露出了更多的關註。

到擁有學院長作為表親的梅伊·芙洛芙,那個狡黠的金發少女,如今幾乎整天黏在丹尼爾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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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外貌上曾令阿雷斯心動的東方劍士河允,最近也開始對自己冷淡起來。

她的目光不再追隨他,而是頻繁地投向另一個方向。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

他一直以來都比丹尼爾更優秀,而且,還和初戀琳超越了朋友關係。

正這樣想著,阿雷斯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汗水順著拳峰滴落在天臺的石板上。

就在這一瞬間。

他手背上開始浮現出一抹黃色的紋路,細細的線條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般蔓延開來,在皮膚表麵交織、成形。

隨即,光芒逐漸明亮起來,溫暖而耀眼,像是正午的陽光被壓縮進了方寸之間。

“啊?“

阿雷斯怔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個紋章的形狀他再熟悉不過。

一輪燃燒的太陽,周圍環繞著放射狀的光輝。

太陽神,赫利俄斯。

祂選擇了自己。

當阿雷斯在天臺上被太陽神選中的同時

在四樓的女子宿舍裡,他“魚塘“中的一條魚,阿德裡娜,正專心致誌地做著準備。

篤、篤、篤。

錘子敲擊木板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規律地響起。

她的窗戶早已被木板全部釘死,不是一塊,而是三層。

不僅如此,木板之上還重重疊疊地施加了無數魔法陣。

每一層都是一個獨立的防護咒文,層層疊加,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麵牆壁。

房間裡冇有點燈。

唯一的照明來自那些魔法陣自身散發出的幽藍色微光,將阿德裡娜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雖然在阿雷斯的後宮中,阿德裡娜總以大姐的姿態關懷所有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偶爾故意示弱來遷就其他人。

但此刻的她,氣氛卻截然不同。

一雙仿佛被某種狂熱席卷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不屬於這個安靜夜晚的火焰。

她像錄音帶般不斷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急促,其中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我要活下去。對,我不會死。我能活下去。“

絕不會死。

一定要活下去。

她不停對自己低聲呢喃著,仿佛在念誦某種咒語。

一種自我催眠,也是一種向命運宣戰的誓言。

阿德裡娜表現出這樣的行為,這並非第一次。

一年級時是這樣。

二年級時也是如此。

每當學院慶典來臨,她總會重複這樣的行為。

封死窗戶、加固房門、囤積食物和水、在床邊擺放各種護身符和魔法道具。

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直到慶典結束。

若有人問起原因,那便與她的秘密有關。

黑森林的魔女。

生活在魔界之森地下的一個被遺忘的禁忌種族。

她們因被諸神憎恨而遭到屠殺,被迫逃入魔界之森,在地下如同蟲豸般苟延殘喘地存活至今。

而神明憎恨她們的原因。

正是因為這一族是唯一能窺見命運的人類族群。

她們的眼睛能看到未來,看到死亡的軌跡,看到命運之線如何交織、斷裂、重連。

這種能力被視為對神明權威的僭越,因此遭到了諸神的詛咒和追殺。

也正因為這一族的特性,阿德裡娜才進入了埃俄斯學院。

『埃俄斯學院中,有唯一一個能救我的男人。』

她在幻象中所見的,是慶典期間的場景。

無數蟲群蠕動,而居於中央、企圖奪走她那異於常人的力量的魔獸。

龐大的身軀遮蔽了天空,無數複眼閃爍著饑餓的光芒。

以及站在她麵前,拔劍迎向那魔獸的金發男子。

在他一、二年級時,她曾四處尋找那位金發男子。

由於幻象中他的衣著並不明確,她甚至分不清對方究竟是教授、學生,還是特地前來參加慶典的其他什麼人。

直到三年級阿雷斯·赫利阿斯轉學而來。

那一頭火焰般的紅發,那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臉。

阿德裡娜便確信了。

就是他。

這個男人是這世上唯一能阻止那命中註定的死亡之人。

因此,阿德裡娜帶著奉獻一切的決心,向阿雷斯投懷送抱。

成為了他眾多追隨者中的一員,小心翼翼地潛伏在他的光芒之下,等待著命運降臨的那一天。

“我一定要活下去。“

黑森林的魔女一族,全都對生命和生存有著極端的執著。

她們見過太多的死亡,被追殺、被屠戮、被趕入黑暗的地底。

活下去。

這件事本身已經成為了她們血脈中的本能,比愛、比恨、比任何情感都要強烈。

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若要財富,她願奉上一切。

若要物品,她願四處奔走。

若要身體,她願寬衣解帶。

若要真心,她也願低聲訴說愛意。

“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自從直麵命運以來,已過去四年。

少女早已因隨時可能從任何地方襲來的、命中註定的死亡而變得支離破碎,她的精神像一麵布滿裂紋的鏡子,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讓它徹底碎裂。

但她不能碎。

因為她必須活著。

…………………

被稱為大陸天頂之樹的尤克特拉希爾。

在那輝煌而偉大的樹木庇護之下,無數精靈安居樂業。

巨大的樹乾直徑數公裡,枝葉伸展到雲端之上,整棵樹散發著柔和的翡翠色光芒,像是大地與天空之間的一座燈塔。

此地是精靈唯一的都市與家園。

非精靈的外來者幾乎無法進入,一旦發現非法闖入者,當場格殺勿論。

這裡便是如此神聖不可侵犯的區域,被層層結界和哨兵保護著。

精靈們幾乎不似人類那般追求名譽或物欲,他們冇有貨幣的概念,不建造宏偉的宮殿,不爭奪領土。

他們的生活簡單而純粹。

與樹木共生,與風共鳴,與時間同行。

因此這裡與其說是城市,更像是一個寧靜的村落。

樹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巨大的枝乾之間,藤蔓編織的橋梁連接著各個區域,空氣中彌漫著花香和晨露的味道。

在那隱藏的入口處。

一棵古老樹洞的內部,精靈女王麵向一位身負特殊稱號的女子,開口問道:“您不必太過勉強。“

女王的聲音如同風吹過風鈴,清脆而悠遠,她有著精靈族特有的金色長發和尖耳朵,蔚藍色的眼眸中盛滿了擔憂。

“是的,我知道。“

典型的精靈。

有著金色長發、尖耳朵和蔚藍眼眸的精靈女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比一般的精靈更高挑,肩膀寬闊,肌肉線條勻稱而優美。

那是長年戰鬥留下的痕跡。

她嘴角掛著的美麗微笑,讓人看了心情也隨之安定下來。

那是一種經曆過無數生死之後仍然選擇溫柔的笑容。

“埃絲莉,你要去哪裡?“

剛才還一起玩耍的鄰家小女孩一臉要哭的樣子撲向埃絲莉。

小女孩隻有五六歲的樣子,金色的短發亂蓬蓬的,尖耳朵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抖動。

埃絲莉尷尬地笑著,輕輕蹲下身來,用纖細的手指撫摸著小女孩的頭,她的手掌溫暖而粗糙,布滿了劍繭和傷痕。

“我要去一個叫埃爾格裡德的城市。應該很快就能回來吧?“

小女孩聽了,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歪著頭,尖耳朵隨之傾斜:“埃爾格裡德?“

看來她從未離開過世界樹,似乎根本不知道埃爾格裡德這個地名。

對於精靈來說,世界樹就是整個世界,外麵的土地是一片模糊的、冇有形狀的概念。

“為什麼要走?“

大概是想怎麼挽留她吧。

小女孩再次追問,小手緊緊抓著埃絲莉的衣角不肯鬆開。

那雙蔚藍色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像是害怕一旦鬆開手,眼前這個人就會永遠消失。

埃絲莉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依舊微笑著回答。

“去見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