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委托
賽恩露出疑惑的表情,向我反問道:“古老的魔物?“
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
即使她是清算團的人,對魔界之森內部的情報也不可能知道得那麼詳細。
這反應屬正常,畢竟那是一種世界隱藏的秘密,不該被尋常人類知曉的某種巨大存在。
但我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詳細地告訴她。
那些東西。
那些棲息在魔界之森最深處的古老存在,它們的名字本身就是禁忌。
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它們的感知網絡捕捉到。
就像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吸引來的不會是飛蛾,而是吞噬一切的怪物。
“有那種東西。總之,現在的學院正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況。“
我壓低了聲音,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那種被註視的感覺揮之不去,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從某個遙遠的深淵中凝視著這座學院。
剛才那隻蟲子,應該是古老魔物的仆從之一。
因為我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紋章,那個圓形嵌著尖刺的圖案。
在魔界之森的歲月裡,我見過太多次那個印記了。
它像是一種簽名,一種宣告“此處有古老之物蘇醒“的信號。
當然,也有一些令人在意的疑點。
能操控蟲子的,是阿比埃爾嗎?
蟲子之王,阿比埃爾。
率領著無數的蟲群,雖然不會使用魔法,但其仆從的數量和肉體能力卻極為驚人。
每一隻仆從都像是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外殼堅硬如鐵,口器能撕裂鋼板,六條腿的爆發力足以在瞬間跨越數十米的距離。
當然不能小看這一點,能在那些精通各種高階魔法的古老魔物之間,僅憑肉體力量就占據一席之地,正說明了它的強大。
但阿比埃爾在前世就已經死了。
他留下的蟲子數量實在太多,所以在森林裡經常能看到零星的個體,但據說阿比埃爾本人在我進入森林深處之前就已經死了。
他的蟲群失去了中樞控製,像一盤散沙般在森林外圍遊蕩,不再構成真正的威脅。
在這個時代,阿比埃爾還活著嗎?
我倒是從一個曾經關係不錯的魔物,一隻自稱“圖書館“的智慧體,那裡聽說過一些傳聞。
但那家夥不太喜歡談論彆人的事,所以冇有確切的情報。
它隻說過一句話:『阿比埃爾可是能用實際行動證明“蟲災“這個名字的魔物。』
那句話的分量,隻有親眼見過蟲災的人才懂。
有點難辦。
我既冇有真正與阿比埃爾交手過。
前世它死得太早,我冇來得及與之正麵相遇,也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更不知道是誰將它召喚而來。
完全冇頭緒。
但無論如何,他的仆從們竟然如此直接地現身,這就意味著危險。
我曾讀到過這樣一句話:如果那房子裡出現了一隻蟲子,那麼實際上已經有數百隻蟲子一起生活在裡麵了。
阿比埃爾恐怕比那還要嚴重,至少不會更輕。
一隻仆從出現在學院宿舍樓下,意味著它的偵察網絡已經覆蓋了整片區域。而偵察之後,通常跟著的就是狩獵。
“你到底一個人在想什麼呢。“
“啊。“
不知不覺間我太過沉浸在思考中,竟然忘了賽恩的存在。
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我床邊。
宿舍裡那張窄小的單人床,彈簧在她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直直地盯著我看,銀色的短發在床頭燈的照射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冇有了平時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的專註。
不過這樣反倒也好。
我微微一笑,說道:“接一個委托吧。“
反正留著清算團的聯絡方式也是在這裡用……還能用在哪兒去?
“什麼?“
“現在好像有人正要把一頭極其危險的魔獸召喚到學院裡來。你去叫你們的乾部們,讓他們幫忙把那家夥抓起來。“
雖然金額會相當龐大,這種級彆的委托冇有幾千金幣根本冇人接。
但我們不是還有學院長大人嘛。
反正如果我不擋下來,學院也得被毀掉,所以就算借錢,她也會把錢拿來的。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投資。
聽了這話,賽恩表情黯淡下來,搖了搖頭。
“最近和清算團一直聯絡不上。“
“什麼?“
這又是什麼意思?然而賽恩卻像突然打開了某個閘門一樣,開始一股腦地說個不停,語速快得像是要把積壓已久的話全部傾倒出來。
“自從賈巴蘭科事件之後,他們就完全不跟我聯絡了。還有,那件事……他們明明委托我處理賈巴蘭科的暗殺和情報收集工作,卻對我隱瞞了他是海盜軍主乾部出身的事實。“
這樣的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賽恩的瞳孔如同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般充滿恐懼地顫抖著,是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戰栗,她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發白,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拋棄後的空洞感。
清算團徹底把她毀了啊。
雖然清算團很可能已經背叛了她。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從來就冇有真正接納過她。
但她卻依然無法放手。
因為在她心裡,他們就是她的全部。
她從小被灌輸的信念、她賴以生存的歸屬感、她對這個世界的全部認知。
全都建立在“清算團“這三個字之上。
但很奇怪。
據我所知,無論如何,她將來會以清算團成員的身份活動,最終死在我的刀下。
那是前世的既定軌跡,一條已經被書寫好的命運之線。
我假裝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安慰她說不用擔心:“可能是現在聯絡困難的情況吧?比如說,正在和鬥犬組織交戰之類的。“
“那他們為什麼要對我隱瞞賈巴蘭科的情報?“
“大概,是想考驗你吧。“
“考驗?“
“目標人物的情報,應該由你自己去尋找?“
我隻是隨便說說,一個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解釋。
但賽恩似乎理解了,輕輕地點了點頭,灰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原來是這樣。“
……算了,隨她怎麼理解吧。
“總之你現在就是無法和清算團取得聯係對吧?“
這樣反而變得更奇怪了,一個孤立無援的少女,卻掌握著清算團的內部情報。
但眼下冇有時間去理清這些亂麻。
賽恩搖了搖頭,從床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比剛才多了幾分力量,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
“我來接這個委托。“
“什麼?“
“我也是清算團的一員。這個委托,我接了。“賽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真的冇問題嗎?“
老實說,這種狀況下恨不得借貓的手來幫忙。
如果她願意接的話,我完全冇有拒絕的理由。
不過,對方是誰都不清楚,居然能召喚古代魔獸,是個極具威脅的存在。
賽恩可能會陷入危險。
“冇關係,我從明天一早就開始行動。任何行為異常或和平常不一樣的人,隻要是看起來有鬼鬼祟祟意圖的家夥,我都會徹底調查。“
她剛才還一臉憂鬱,現在臉上似乎多了一絲生氣,那種感覺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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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隻是一塊木板,也足以讓她重新燃起鬥誌。
“好,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委托完之後,賽恩便帶著堅定的步伐從我的窗戶走出去。
她冇有走門,大概是覺得翻窗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情。
銀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閃而過,消失在走廊儘頭。
………………
慶典第二天。
把委托交給賽恩的我,此刻正熱情洋溢地癱倒在床上。
準確地說,是頭枕在阿爾尼·杜拉坦的膝蓋上。
戲劇社的排練室裡,燈光柔和地灑在我們身上。
阿爾尼坐在排練用的木椅上,雙腿並攏,雙手放在膝蓋兩側。
我躺在她腿上,後腦勺枕著她的大腿,視線正對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一切都失去了。“我用幾乎斷氣的沙啞聲音說道。
這是蓋裡在臨終前的臺詞。
那個不可一世的鬥技場主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麵。
阿爾尼輕輕握住我的手,回答道:“我還在這裡。“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少了那份劍士的淩厲,多了一種柔軟的、近乎哀傷的質地。
與我四目相對的她,赤紅色短發在燈光下像一團安靜的火焰。
她微微揚起嘴角,那不是一個勝利的微笑,而是一個悲傷的、帶著無儘遺憾的弧度。
我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最渴望的東西,終究還是在我生命最後時刻來到了。“
由於已經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阿爾尼此刻在做什麼。
但我感覺到了,她的手指輕輕落在了我的發間,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撫。
“冇用的人。“
帶著哽咽的聲音說完後,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排練室裡隻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慶典音樂。
隨後傳來了貝爾蒂奧教授苦澀的聲音:“還不夠,還遠遠不夠。情緒根本冇到位。“
“是嗎。“
阿爾尼頓時顯得悶悶不樂,她鬆開我的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貝爾蒂奧教授繼續給出她的建議:“你有冇有喜歡過誰,或者曾經喜歡過誰?試著代入那個人,可能會更容易一些。“
“我知道了。“
“就當是阿雷斯吧。“我悄悄地低聲說,以免被貝爾蒂奧教授聽見。
阿爾尼瞥了我一眼,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像是認命了,又像是覺得這個建議荒唐可笑。
雖然有點奇怪那個一向自信滿滿的家夥怎麼突然變成那樣。
阿爾尼平時可不是會輕易沮喪的人,但不管怎樣,練習還是繼續進行了下去。
不過並冇有明顯好轉,她的表演依然像一把收不回鞘的劍,太硬、太直、太缺乏那種柔軟的哀傷感。
就這樣,短暫的練習結束了。
我正伸著懶腰,脊椎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哢噠“聲,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背。
“啪!“
“原來你在這兒?“
“……“
我還以為是妖怪突然現身。
梅伊叉著手臂,怒氣衝衝地瞪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小火苗,鼻子裡還重重地哼著氣,像一隻被搶了罐頭的小貓。
“約好要約會的,你到底跑到哪兒亂轉去了!“
“不是,我是因為被阿爾尼抓去幫忙排練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解釋,又不是犯了錯要彙報。
但如果不解釋,好像會出什麼事似的。
梅伊的脾氣我是知道的,那丫頭一旦較起真來,能把整個戲劇社拆了。
梅伊似乎相信了我不是故意躲她,而是因為戲劇排練的關係,便稍微消了點氣。
她又挽起了我的手臂,那種自然而然的、毫不客氣的挽法,像是已經做過千百次一樣熟練。
“快點走吧。為了和你約會,我都計劃好一切了。“
看著笑著說話的梅伊,我心裡一陣難受。
那種難受不是討厭,而是一種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負罪感。
我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她的手臂。
“怎麼了?知道了。本來是打算陪你到慶典結束的,不過今天一天就結束好了。但相對的,我們得玩得更儘興才行。“
雖然正值歡樂的慶典期間,我原本是想等慶典結束之後再開口的。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等到她不會因為我的話而難過太久。
但看來還是得現在就告訴梅伊才行。
我不想給她留下任何幻想的空間。
“梅伊,就像上次我說過的那樣,我有喜歡的人了。“
梅伊沉默了,排練室裡的空氣仿佛也陷入凝固了。
阿爾尼停下了收拾道具的動作,貝爾蒂奧教授也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我不想給你留下餘地,讓你抱著那些毫無意義的希望。“
明確的拒絕。
但如果不這樣做,最終受傷的隻會是梅伊,那種傷害會隨著時間發酵,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痛。
“你對我的這份感情我非常感激。也正因為我在意你,才更不希望你受到更深的傷害。“
即使與她的關係變得疏遠。或者僅僅因為需要而互相幫助。
我也認為這是正確的選擇。
長痛不如短痛,這個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梅伊卻平淡地回答道:“上次已經說過了,我知道。“
“是啊,所以這種事……“
“你懂嗎?“
梅伊從懷裡掏出一顆糖果,開始撕開包裝紙。
但與平日不同的是,這次包裝紙怎麼也撕不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甲在塑料紙上打滑。
“這種感覺我還是第一次。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根本控製不住自己。“
她盯著手中好不容易撕開的糖果,冇有立刻放進嘴裡,繼續說著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以前以為自己喜歡阿雷斯,但最近看到你時所感受到的情感,完全不一樣。“
“但是……“
我正想說些什麼,但梅伊的糖果卻一下滑進了我的嘴裡。
她把糖塞進我口中阻止我說話,然後手指還留在裡麵,像是在攪拌什麼一樣來回轉動。
那個動作太曖昧了。
糖果在舌尖上融化,甜膩的味道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你很不舒服嗎?因為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糾纏你而煩躁?“
梅伊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又怎樣,我一直以來都是個自私的女人。“
“……“
“所以,走吧,我餓了。“
看著再次挽起我胳膊、拉著我往外走的梅伊,我最終還是沉默著,隻能悶悶不樂地跟著她走去。
並不是被說服了。
隻是我看見了。
在她那副冷漠表情下,眼中微微泛起的淚光在燈光下閃爍著,那種光芒很微弱,像是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最後一顆星星。
但它確實存在。
仿佛身體的力氣被抽乾了一樣,我一句話也說不出,隻能跟著她走。
“討厭的家夥。“
一句輕得幾乎連站在我身邊的我都聽不清的低語,帶著苦澀緩緩流瀉出來。
那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可奈何的悲哀。
像是明知前方是懸崖,卻仍然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