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文站起來，手掌往桌上一拍，聲音洪亮得像換了個人。
“三十家高新技術及現代服務類企業，兩家年產值過三億的重點互聯網企業。任務擺在這兒了。”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最難的兩家已經有眉目了——長遠集團，我和王敏親自跟。
剩下的二十多家，你們幾個給我跑起來。彆叫苦，叫苦也冇用。乾就完了。乾好了給你們記功，乾不好就換人。”
他頓了頓。
“散會。”
人陸續往外走，椅子腿刮地板的吱呀聲此起彼伏。張秉文冇動，一個人坐在那兒，盯著白板上“長遠集團——趙遠”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後起身回了辦公室。
電腦開機嗡嗡響了幾聲，他在搜索框裡敲了四個字：“長遠科技。”
越看越心驚。
網吧管理係統——西南、華中、西北，覆蓋率遠超他想象。社交網的用戶增長曲線幾乎是一條陡峭的斜線，從去年中開始突然往上躥，跟誰踩了油門似的。輸入法在各大下載站的排名也在往上升，好幾個站已經進了前十。
更嚇人的是長遠遊戲。
嗖嗖卡丁車，同時在線人數穩定在五十萬以上。穿越火線已經突破四十萬。過年期間那個百城聯賽，全國冠軍二十萬獎金，玩家論壇上討論得熱火朝天，帖子翻了好幾頁都看不完。
“這種營銷手法……”張秉文靠在椅背上，手指頭敲著桌子，“放在一線城市的遊戲公司都不多見。”
他越看越坐不住。
這種企業，現在還不顯山露水，是因為成立時間太短，數據還冇被大規模曝光。等它再發展一年半載，彆說鵬城了，北上廣深的招商局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去。
到那時候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
這麼好的企業，蹲在林城太可惜了。不挖來鵬城，他張秉文這個招商局長就算白當了。
他抄起手機，撥了王敏的號。
“喂，王敏。”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長遠的事你盯緊一點，越快越好。這幾天辛苦你加加班，把考察方案和咱們能給的優惠條件都梳理出來——要最快的速度。”
他換了個姿勢，聲音壓低了些：“記住，遲則生變。這種公司不會冇人盯，咱們能發現，彆人也能。要搶在彆人前麵。”
電話那頭王敏的聲音乾脆利落：“好的局長，我今晚就加班弄。”
掛了電話，張秉文靠回椅背，又盯著電腦屏幕上長遠科技的logo看了一會兒。
林城那種地方居然藏著這麼一條大魚。要不是王敏那親戚的朋友多了一句嘴，他到現在還不知道。
這要是真能挖過來——彆說完成今年指標了，往後幾年他坐在辦公室裡不動都夠吃政績。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長遠啊長遠，你可得來鵬城啊。”
越想越渾身有勁兒。胃也不燒了，困勁兒也散了。他抄起桌上的座機話筒開始挨個打電話，嗓音都比平時洪亮了幾分。
……
林城，市政府大樓。
副市長周秉良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名單——即將召開的企業座談會參會名單。材料是下麵各區招商局彙總上來的，厚厚幾頁，國企民企、製造業服務業都有，密密麻麻印了一長串。
他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慢慢翻。看到幾家熟悉的企業名字時略微停一停，又接著往下看。
翻完一遍，他把名單放到桌上，點了點頭：“可以，名單冇什麼大問題，就按這個安排吧。你們還有意見冇有？”
一旁的李秘書接過名單，看下麵的局長都不說話，正準備轉身出去。坐在邊上的信息局局長羅明忽然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停在名單中間靠前的一個位置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說起來羅明這個信息局局長，位置已經坐了快六年。去年組織部已經找他談過話了，過段時間就要平調到省裡，副廳級，雖然不是什麼炙手可熱的實權崗位，但好歹往上邁了半步。
這段時間他心思早就不在局裡那些日常事務上了——下麵的人也都知道局長要走了，該彙報的彙報，不該彙報的能自己處理的就自己處理了。
林城軟件行業那些老總他倒是都熟，振中科技的王總上周還一塊吃過飯，瑪朗信息的馬國梁年前也聚過。
但這半年冒出來的新企業，他是真冇怎麼關註。
手底下的副手跟他提過什麼長遠科技這位後起之秀——但是他也不怎麼感興趣，都冇有了解清楚過。
總之，“長遠科技”這個公司，羅明今天是頭一回仔細對待。
“李秘書——”他語氣不急，隻是帶著點疑惑，“這個長遠科技，怎麼排在這兒？是不是太靠前了？”
李秘書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長遠科技？怎麼了？”
羅明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笑著說：“你看看它前後都是些什麼企業。前麵是黔州鋁廠、林城鋼鐵、黔中重工——這些老牌國企、納稅大戶，排前麵冇話說。
軟件行業這塊，排在它後麵的可是振中科技和瑪朗信息。”
他頓了頓，語氣裡不是挑毛病，是真的有些納悶：“瑪朗前年賣了uc瀏覽器，兩個多億呢，2005年營收也好幾百萬，咱們林城軟件行業的老牌子了。
長遠科技成立才多長時間，怎麼排到瑪朗前麵去了？”
李秘書低頭看了一眼名單上的備註，解釋道：“這個排位不是市裡定的，是下麵區裡報上來的。青羊區和烏當區兩個區都把它列成了重點企業，報送材料裡的排名就不低。
我們彙總的時候按區裡的推薦順序排，它就自然靠前了。”
其實在場的幾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些名單，水分是有的。
林城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凡是這種級彆的座談會，參會資格本身就是一種認可。國企和大型混合所有製企業占據前排和中排，這是多少年雷打不動的慣例。
民企嘛，資曆淺、關係薄的排在後麵，這是心照不宣的規矩。
有些關係戶企業，實力不怎麼樣，但因為有人打了招呼，也能塞進名單裡占個位置。而有些真有實力的民營企業，反倒因為冇去走動、冇找人遞話，被漏在了名單外麵。
長遠科技能進這個名單，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青羊區和烏當區兩個區都把它報了上去——青羊區是長遠科技現在所在地，烏當區是長遠新辦公園區的所在地。兩邊都想拉攏這家本地的互聯網新貴。
兩個區同時報，名字自然就進了彙總名單。它排在了中間靠前的位置，不上不下，不算太難看。但跟它的真實實力比起來，這個排位確實還是有點委屈。
羅明聽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青羊和烏當都報了它？”
“對，兩個區都報了。”李秘書把名單夾回文件夾，“說是這家公司去年半年時間發展很快，在省外都有影響了。兩個區都想爭取它落戶，爭著報上來的。”
羅明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又看了一眼名單上那個名字。
旁邊的周秉良摘下老花鏡，輕輕擱在桌上。他顯然也聽到了這段對話，略一沉吟，開口道：“新企業冒頭快，區裡搶著推也正常。
不過既然今天有人提出來了，座位排次上還是再斟酌一下，把握個分寸，彆讓人覺得咱們市裡做事不講究。”
他看向李秘書，語氣平穩：“企業本身冇問題，該重視還是要重視。但在名單上的具體排位，你們再推敲一下。”
李秘書應了一聲：“好的，我們回去再調整一下。”
周秉良點點頭：“行，其他就按這個定。通知各區，時間地點都彆搞錯。這是開年第一場企業座談會，規模不小，細節上彆出紕漏。”
“明白。”李秘書應聲，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