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山被李涯堵在走廊裡說了一刻鐘的事,很快就在天津站傳開了。
雖然冇人知道李涯具體說了什麼,但從陸橋山接下來兩天的表現來看,那番話的殺傷力不小。
陸橋山開始躲著李涯走。
以前他在站裡走路昂著頭,腳步帶風,現在恨不得貼著牆根溜。
更明顯的變化是,他不再主動找餘則成的麻煩了。
餘則成對此心知肚明。
李涯顯然看穿了陸橋山的把戲,那半張照片殘片不是什麼好東西,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陸橋山把山芋扔給了李涯,李涯差點被吳敬中燙了一手。
回過味來的李涯,自然不會放過始作俑者。
這天上午,餘則成路過陸橋山辦公室的時候,聽到了裡麵的聲音。
門關著,但隔音不好,李涯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了出來。
“陸科長,你把那張殘片給我的時候,是想讓我去查餘則成,還是想讓我去得罪吳站長?”
陸橋山的聲音悶悶的。
“李特派員誤會了,我是為了站裡的安全……”
“安全?”李涯的語氣像是在笑,但笑裡麵有刀,“你給我的那張照片,來自馬奎的舊物,馬奎是你親手扳倒的,你怎麼不自己查,要借我的手?”
“那張照片涉及機要室……”
“涉及機要室就是涉及餘則成,涉及餘則成就是涉及站長,涉及站長就是涉及天津站所有人的利益,你把這個燙手的東西扔給我一個外來的特派員,讓我去跟站長硬碰硬,你在後麵坐山觀虎鬥,陸科長,你的算盤打得挺響。”
門裡沉默了。
“我再說一次,”李涯的聲音冷下來,“我來天津是奉局座之命,不是替誰當槍使的,你如果還想在這個站裡待下去,就老老實實做你的情報科長,彆再跟我耍花招了。”
腳步聲響起,門被猛地推開了。
餘則成早已走遠了,他的腳步始終勻速,冇有任何停留。
但該聽到的,他都聽到了。
當天下午,吳敬中通知全站,周末在站長公館舉辦一場家屬聚會,慶祝天津站成立一周年。
名義上是慶祝,實際上是吳敬中在給李涯一個麵子。
打了一巴掌,得給個甜棗。
餘則成回到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翠平。
翠平一聽要出門應酬,臉就垮了。
“又要穿那個旗袍?”
“穿。”
“又要跟那些太太打牌?”
“不打牌,吃飯。”
“吃飯能吃多久?”
“兩三個小時。”
翠平歎了一口氣。
“行吧,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餘則成看了她一眼。
“翠平,這次跟上回不一樣,來了一個新人,局本部稽查處的,叫李涯。”
“就是你說的那個佛龕?”
餘則成點了點頭。
“這個人比陸橋山和馬奎加在一起都危險,他的眼睛極其毒辣,任何不正常的舉動都逃不過他的觀察,到了那兒之後,你就像上次一樣,少說話,多笑,吃東西的時候彆狼吞虎咽。”
“我上次也冇狼吞虎咽。”
“你上次吃了四個糕點。”
“那是穆太太讓我多吃的!”
餘則成咽了口唾沫。
“好,穆太太讓你吃你就吃,但有一條,絕對不能在任何人麵前暴露你會打槍。”
“我又不會當著人麵打槍。”
餘則成看著她,想了想,覺得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打槍上。
“還有,端茶杯的時候輕一點,你握東西的姿勢太用力了,普通女人端茶杯是指尖托著,你是整個手掌攥著,那是握槍的手勢。”
翠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張了張嘴,冇說話。
周末,站長公館。
花廳裡擺了三桌酒席,燈火通明,笑語盈盈。
站長太太穆太太一見到翠平就拉著她的手不放,熱絡得很。
“餘太太來啦!這件旗袍比上回那件好看,顏色襯你。”
翠平咧嘴笑了。
“穆太太過獎了,我穿什麼都像村姑。”
穆太太哈哈大笑。
“你就是嘴巴實在,我喜歡。”
餘則成在旁邊跟吳敬中敬了杯酒,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他的視線不時掃過花廳,最終鎖定了角落裡的一個人。
李涯。
李涯冇有坐在主桌上,而是一個人坐在靠牆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冇怎麼動過的茶。
他的眼睛在掃人。
餘則成註意到,李涯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都差不多,大約兩到三秒,像一臺運轉精密的掃描儀。
但在翠平身上,他多停了一秒。
餘則成的心沉了一下。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穆太太讓丫鬟端了一壺剛泡好的大紅袍上來。
茶壺很燙,丫鬟在分茶的時候不小心濺了一滴在翠平手背上。
翠平嘶了一聲,下意識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個放杯子的動作,快而穩,手腕發力,五指同時鬆開。
普通人被燙了,第一反應是縮手或者甩手,但翠平的反應不是縮也不是甩,而是穩穩地放下。
這是長期持握武器的人才會有的肌肉記憶,不管發生什麼,手裡的東西不能掉。
餘則成看見了。
李涯也看見了。
緊接著,花廳外麵傳來一聲悶響,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轉頭去看。
翠平也轉了頭,但她的身體在轉頭的瞬間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她的重心向前移了半寸,右腳外撇,左手虛握。
那是一個標準的戰鬥防禦起手式。
時間極短,不到一秒,翠平就恢複了正常,跟著其他人一起看向門口。
門口什麼也冇有,是一個勤務兵不小心碰掉了一個花盆。
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
隻有李涯冇有。
他的目光仍然留在翠平身上,比剛才多了一些東西。
餘則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很穩,臉上掛著笑。
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宴會在九點多散了場。
餘則成和翠平一前一後出了站長公館的門,翠平走在前麵,腳步輕快。
“今天穆太太給我夾了好多菜,那個紅燒肘子真不錯。”
餘則成冇有說話。
他在想剛才翠平的那個動作。
那個動作非常隱蔽,普通人絕對看不出來。
但李涯不是普通人。
他在延安的邊區潛伏過,跟八路軍,遊擊隊打過交道,對遊擊戰士身上的那種氣質和肌肉反應極其敏感。
回到家,餘則成關上了大門。
翠平正要去換衣服,被他叫住了。
“翠平。”
“嗯?”
“以後在外麵,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要做任何防禦動作。”
翠平愣了一下。
“什麼防禦動作?我冇做啊。”
“你做了,”餘則成看著她,“剛才花盆掉的時候,你的重心前移,右腳外撇,左手虛握,那是遊擊隊的戰鬥起手式。”
翠平張了張嘴。
“我……我冇註意。”
“你當然冇註意,那是你的本能,”餘則成的聲音沉了下去,“但這個本能,在今天那個場合裡,可能已經被人看見了。”
翠平的臉色變了。
“誰?”
“李涯。”
翠平沉默了。
餘則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
但他知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有一雙眼睛正在註視著這棟房子。
此刻的站長公館二樓。
李涯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餘則成夫婦離去的方向。
路燈的光照不到他的臉,隻能看到他的剪影。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鉛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小字。
“餘太太,右腳外撇,左手虛握,疑似受過長期嚴格軍事訓練,詳查。”
他合上筆記本,塞回口袋。
然後端起窗臺上放了一晚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天津的冬夜很冷,但李涯的眼睛很亮。
像兩把淬了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