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材線釣不動,李涯第二天就換了手。
收發臺的油燈剛點上,他那邊一張內部抄件也跟著進了流轉夾。
紙不新。
字卻新。
最要命的是上頭那句。
白洋澱二次回函擬到。
劉波把那頁紙翻開時,手心一下就濕了。
他眼睛先落在內容上。
又立刻去找編號。
不對。
編號錯了一位。
再看轉呈欄。
也空著。
這東西像公函。
卻又故意不像公函。
劉波喉嚨發乾,第一反應就是去機要室找餘則成。
可他剛起身,水房門口那邊就有火星亮了亮。
行動隊的暗哨站在那裡,低頭點煙。
手裡那根洋火,點了又滅。
像是在等誰先走第一步。
劉波又把腿收了回來。
不能動。
至少不能往機要室動。
他低頭看了眼抄件上的錯號,忽然想起餘則成那句話。
聽見了,也得先按規矩長在原地。
收發臺旁邊的文書正好過來拿印泥。
劉波把那頁紙一遞。
“這號錯了,得補簽。”
文書掃一眼,臉色就有點發虛。
“這不是我經手的。”
“不是你,也得有人補。”
劉波口氣不重。
“流轉錯號,最後還是收發臺背賬。你讓我往哪兒壓?”
文書不敢接。
劉波也不逼他,拿著紙就往情報科那邊走。
走得不快。
也不慢。
水房門口那人果然掐了煙,遠遠跟上。
情報科門外,陸橋山正披著灰呢大衣訓人。
一抬眼,看見劉波拿著張紙過來,後頭還跟著行動隊的人,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
“什麼事?”
劉波把抄件一遞。
“陸科長,這流轉號掛了情報科舊函頭,編號錯了一位,得補簽。”
陸橋山接過來,隻看兩行,眼皮就跳了。
不是因為白洋澱。
是因為函頭。
那是情報科之前清舊函時留下的套頁。
若行動隊順著這張紙查下去,未必查出地下黨。
卻很可能把情報科那堆舊私函、舊借條、舊貨賬一塊掀起來。
陸橋山把紙一合,抬眼就衝暗哨笑。
笑得很淡。
“行動隊如今連錯號都查?”
暗哨抱拳。
“陸科長,例行糾錯。”
“例行?”
陸橋山往前走了半步。
“你們行動隊自己的公函不回自己屋裡糾,繞到我情報科門口,糾得可真細。”
暗哨也不退。
“編號掛的是情報科舊函頭。”
“那就更該找總務。”
“總務說先看原出處。”
陸橋山冷笑一聲。
“原出處?你這是查錯號,還是借錯號翻舊賬?”
兩邊聲音都不算大。
可廊下本就靜。
這麼幾句一頂,旁邊幾個科員全停下來了。
劉波站在一邊,頭低著,像隻是個送錯紙的。
心跳卻快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把鉤子帶偏了。
可偏得太多,也會出事。
暗哨臉色微沉。
“陸科長言重了。卑職隻是按隊長吩咐,把流轉錯件補明白。”
“李涯讓你補,你就補到我門口?”
陸橋山把抄件往他懷裡一塞。
“去,把總務叫來。再把站裡舊函清冊一起搬來。咱們今天當著大夥的麵,把這錯號補個乾乾淨淨。”
暗哨冇接那話,眼神卻冷了點。
門裡門外的氣一下頂住。
正僵著,站長室外間的秘書快步趕了過來。
“吵什麼?”
陸橋山先開口。
“秘書長,你來得正好。行動隊借一張錯號紙,要翻情報科舊函頭。”
暗哨立刻接上。
“卑職隻是按流轉規矩補簽。”
秘書一聽舊函頭三個字,腦門都疼。
前頭舊電器整頓才壓下去。
這要再從收發臺扯到情報科舊函,站裡又得雞飛狗跳。
他當即板起臉。
“所有錯號,一律送總務糾錯簿,不得借題生事。陸科長,情報科舊函頭日後封存。行動隊也不許再拿錯件滿院子跑。”
陸橋山笑了。
“聽見了?”
暗哨臉色難看,卻隻能應下。
劉波接過那張紙,手指有點發涼。
事情鬨成這樣,他反倒不能再往機要室去。
否則就太像故意報信了。
他老老實實把抄件送進總務糾錯簿,登記,壓章,歸檔。
全程冇往餘則成辦公室門口多看一眼。
直到傍晚,餘則成才在例行流轉裡看見那頁被糾正過的抄件。
他看完內容,又看錯號位次,眼底極輕地動了動。
不是外地回函。
是拿回函裝出來的鉤子。
他把紙放回夾子,抬頭時,劉波正站在門邊,手裡抱著另外兩份無關痛癢的舊電臺報修單。
臉上那股憨厚勁兒,還在。
可額角有汗。
餘則成冇問他中間怎麼繞的。
隻輕聲道:“今天不錯。”
劉波這才吐出口氣。
“主任,我差點就往您這邊跑了。”
“但你冇跑。”
“我把紙帶去情報科了。”
劉波說到這裡,還有點發虛。
“會不會鬨大了?”
“鬨大了才好。”
餘則成把報修單接過來。
“李涯想釣你一個人。你把他那鉤子甩進陸橋山那堆舊賬裡,水一渾,他就看不清你先看見了什麼。”
劉波苦笑。
“我現在算明白了。耳朵也得學會裝木頭。”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
“從今天起,你不是耳朵。”
“那我是啥?”
“是一截木頭。”
餘則成把抄件推回去。
“釘在收發臺上。看見也不慌,聽見也不跑。誰來都覺得你隻會按規矩轉紙。”
劉波點了點頭。
點完又忍不住問:“那李涯會不會覺得,我不是冇報,是已經報過了?”
餘則成沉默了一下。
“會。”
“那不是更糟?”
“不。”
餘則成聲音很低。
“他若開始懷疑誰連不動都能裝出來,就說明他也知道,真正該防的不是慌的人,是穩的人。”
行動隊辦公室裡,暗哨把經過說完,臉上掛不住。
“隊長,劉波冇來機要室。”
“嗯。”
“可他也不是冇看見。他是故意把紙送去情報科。”
李涯坐在桌後,手裡轉著筆。
他冇有罵人。
也冇有說這次白做。
隻是把那頁錯號抄件和今日門房簿子並排放好。
“他未必是故意救自己。”
暗哨冇懂。
“那是……”
“是被教出來的。”
李涯把筆放下。
“會報信的人不難抓。難抓的是聽見之後,先學會什麼都不做的人。”
暗哨遲疑了一下。
“那劉波?”
李涯在觀察紙頁上寫了六個字。
劉波,未動。
寫完後又添了半句。
未動,也可能已動。
他看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門房,藥材,收發。
三條線各有各的穩。
這說明對麵不是臨時應付。
而是有人在後頭,一根一根把繩捋順了。
這比抓住一張紙更麻煩。
可也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