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長室裡的爐火燒得很旺,紅彤彤的火光映著吳敬中那張略顯疲態卻依然威嚴的臉。

他手裡捏著幾張剛剛報上來的總務賬單,眉頭緊鎖。

“站長,這是上個月家屬區開支的折子,還有冬衣會和賑冬煤球的第一批賬目。”

餘則成站在書桌前,雙手遞上一本封皮乾淨的賬冊,語氣溫和而恭順。

吳敬中接過賬本,隨手翻了幾頁,看到上麵一筆筆清晰的數目,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則成啊,這總務的賬,你做得一向是讓我放心的。”

“不過,今年這人數,怎麼比往年多了不少?”

吳敬中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

餘則成微微躬身,往前半步,壓低了聲音:

“站長,今年多出來的,主要是家屬區招的幾個幫工、苦力的開銷。”

“屬下查過,這幾個人手腳勤快,工錢也不高,所以就自作主張,把他們的薪水,掛在了太太冬衣會的公賬底下。”

說罷,他用手指了指賬本上極其不起眼的一欄。

那上麵寫著幾個幫工的名字,而資金的流轉渠道,則是繞了幾個彎,最後掛在了一個叫“恒隆商號”的虛報采購項目下。

吳敬中聽到“恒隆商號”四個字,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心裡非常清楚,“恒隆商號”是他在外頭用來套取站裡公款、倒賣軍用物資的一個私人影子公司,大股東正是他夫人的親弟弟。

換句話說,這幾個幫工的賬目,跟站長室最大的“小金庫”深度綁定在一起。

“恒隆商號……這賬做得隱蔽嗎?”

吳敬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警惕。

“站長放心,所有的收據和印章都是齊全的,做成了鐵賬,局本部那邊的審計絕對看不出任何毛病。”

餘則成遞過去一個讓人安心的眼神。

“嗯,那就好。則成,你辦事向來穩妥。”

吳敬中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把賬本合上。

餘則成卻冇有立刻退下,而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神色。

“則成,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

“站長,其實……屬下今天在收發臺那邊,聽到了一些風聲,心裡有些犯嘀咕。”

“哦?什麼風聲?”

“屬下聽行動隊的兄弟說,李隊長這兩天似乎對這批冬賑幫工的來曆很感興趣。”

“他不僅從警察局調了這幾個幫工的戶籍底冊,還派人去他們常去的同義水鋪蹲點,摸底細。”

餘則成說得極其自然,臉上隻有對工作程序的擔憂。

“屬下是擔心,這幫工的賬目既然掛在‘恒隆商號’底下,李隊長這麼大張旗鼓地查他們的背景,萬一被局本部的督察或者彆有用心的人順藤摸瓜,查到了商號的賬目……”

“到時候,怕是會對站長您的名聲,有些不好聽的影響。”

啪!

吳敬中猛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晃了出來。

他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瞬間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

“李涯!他想乾什麼?!”

吳敬中眼裡噴著怒火,胸口劇烈起伏。

他最忌諱的就是彆人碰他的錢袋子,尤其是“恒隆商號”這個連毛人鳳都不知道的隱秘渠道。

李涯為了查什麼“赤匪”,居然把手伸到了家屬區的幫工身上,這在吳敬中看來,簡直就是騎在他脖子上拉屎,想掀他的老底!

“查背景?家屬區幾百號人,天天送菜的、挑水的,他李涯都要查個底朝天?!”

“他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站長?!”

“則成,去!把李涯給我叫進來!”

吳敬中咬著牙,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冷意。

“是,站長。”

餘則成微微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快步走出站長室,把李涯請了過來。

李涯走進站長室的時候,神色依舊平靜,手裡還拿著一份關於同義水鋪調查的卷宗。

“站長,您找我。”

李涯走到桌前,微微躬身。

吳敬中盯著他,冷笑了一聲,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

“李涯!你這個行動隊長,當得可真是夠威風的啊!”

“天天不琢磨怎麼去抓真正的赤匪,反倒把手伸進我的家屬區,去查幾個挑水、送菜的苦力!”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站長當得太清閒了,想給我找點麻煩?!”

李涯被罵得有些發懵,看了餘則成一眼,趕忙解釋:

“站長,屬下是為了安全考慮。那幾個幫工的籍貫是白洋澱,屬下懷疑他們跟當年的八路軍遊擊隊……”

“白洋澱怎麼了?!白洋澱的人就不能來天津謀生了?!”

吳敬中指著他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家屬區裡住的都是站裡兄弟的家眷!天天被你的人像防賊一樣盯著,你讓兄弟們在前方怎麼安心辦差?!”

“你這叫破壞團結!無事生非!驚擾家屬!”

“把冬賑名冊原件給我交出來!”

吳敬中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

李涯抿了抿嘴,雖然心裡極度不甘,但在吳敬中雷霆般的威壓下,他隻能從文件夾裡拿出那份名冊,遞了過去。

吳敬中拿過名冊,直接鎖進了身後的保險櫃裡。

“從今天起,家屬區的冬賑和煤球發放,由總務科和餘主任全權負責,行動隊不許插手半步!”

“要是再讓我看見你的人在家屬區胡同口晃蕩,你這個行動隊長,就給我去南市派出所當個巡警吧!”

“出去!”

吳敬中手一揮,像趕蒼蠅一樣。

李涯臉色微微有些蒼白,深深地吸了口氣,躬身應道:

“是,屬下告退。”

他轉過身,快步退出了站長室。

餘則成站在一旁,始終神色溫和,看著李涯有些落寞的背影,心裡知道,名冊和水鋪這一關,已經徹底被吳敬中的貪婪給壓死了。

李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屋裡冇有生火,有些冷得刺骨。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把手裡的案卷扔在一旁。

半晌,李涯點燃了一根煙,在淡淡的青煙中,他看著本子上的那行記錄。

“紙已死,聲已散。下一刀,落在眾人不得不用的地方。”

李涯拿起鋼筆,在這行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叉。

賬冊和名字,已經被吳敬中用權力和貪婪封死了。

但他不信,那個餘太太,真的隻是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大嫂。

李涯吸了口煙,眼神在昏暗的火光中,閃過一絲極其危險的冷芒。

他在筆記本的下一頁,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四個字。

“她會開槍。”

他合上筆記本,決定跳過文書和賬冊,去試探那個女人的武力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