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寒風送客

天津火車站,一號月臺。

今天的天津火車站實行了最高級彆的戒嚴。整條月臺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和偽警察,刺刀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煤煙味與生鐵冷冽的氣息,令人感到窒息。

一列巨大的黑鐵軍列停靠在鐵軌上,蒸汽機車吐出滾滾白煙,發出如困獸般的喘息聲。後麵的十幾節悶罐車廂被厚重的防水布蓋得嚴嚴實實,車廂四周掛著“絕密軍用”的紅色警告牌。那裡麵裝載著的,正是即將開赴冀中大掃蕩前線的重型火炮與特種毒氣彈。

吳敬中率領著餘則成、李涯以及天津站的一眾高官,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在月臺上為日軍華北方麵軍的幾位高級參謀“送行”。

“山本大佐,祝貴軍旗到成功,早日平定冀中!”吳敬中滿臉堆笑,用極其地道的日語向日軍少佐伸出雙手,態度謙卑而又圓滑。

日軍少佐趾高氣揚地握了握吳敬中的手,狂妄地大笑道:“多謝吳站長!有我們帝國皇軍的特彆利器在,冀中的八路軍不過是土雞瓦狗,半個月內必將灰飛煙滅!”

站在吳敬中身後的餘則成,微笑著低頭附和著,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唯唯諾諾、毫無攻擊性的機要室主任。

然而在他的目光掃過那幾節被防水布覆蓋的車廂時,心裡卻冇有半點恐慌,隻有深深的釋然。

日軍以為他們的毒氣軍列萬無一失,以為五一大掃蕩可以打八路軍一個措手不及。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早在三天前,老林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絕密情報,就已經通過信鴿和賣炭翁,飛越了千山萬水送達了冀中根據地。

此時此刻,冀中的八路軍主力部隊早已完成了戰略轉移,打好了伏擊圈;而鐵路線沿線的抗日遊擊隊,恐怕早已將前麵的鐵軌拔得一乾二淨。

這列氣勢洶洶的毒氣軍列,發出的不是勝利的號角,而是駛向毀滅的喪鐘。

在情報戰的舞臺上,勝負早在槍聲響起之前就已經決定。

站在餘則成身旁不遠處的李涯,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看著歡呼發車的日軍,又看了看身旁平淡無奇的餘則成,手心裡捏著那個打火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廢品站的線索斷了,賬目的調查撞了鐵板,他在站長麵前的地位一落千丈,這讓極度自負的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與發瘋般的衝動。他感覺自己就像陷入了一片無形的泥潭裡,越掙紮陷得越深。

嗚——!

長鳴的汽笛聲響起,巨大的軍列緩緩駛離了月臺,向著南方的寒風中轟鳴而去。

送行的日軍與偽軍陸陸續續散去,吳敬中鬆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笑臉,轉過身對餘則成說道:“則成啊,熱鬨湊完了,咱們也回吧。站裡還有一堆事等著落字呢。”

話音未落,月臺另一側的鐵軌上,一列從南京方向開來的民用客車緩緩進站。

這本是一趟尋常的客車,但從列車一等座車廂裡走下來的兩個人,卻讓月臺上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呢子風衣的瘦削中年人。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色蒼白,眼神陰鷙得像一條隱藏在草叢裡的毒蛇。在他的兩旁,跟著四名身材魁梧、腰間鼓鼓囊囊的中統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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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註目的,是那個中年人手裡緊緊捏著的一個黃褐色牛皮紙公文包。紙包的密封處蓋著紅色的大印,上麵赫然寫著幾行絕密字樣:

“金陵飯店爆炸案與李海豐案曆史殘檔”。

中統特派員——袁植!

吳敬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中統的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空降天津。但他很快調整了麵容,哈哈大笑著迎了上去:“喲!袁特派員!什麼風把您這位南京的高客,吹到我們天津衛這小廟裡來了?”

袁植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與吳敬中握了握,聲音尖銳而陰冷:“吳站長,久仰大名。局本部毛副局長有令,特派我來華北核查幾筆當年抗戰初期南京行動的遺留檔案。打擾貴站了。”

說話間,袁植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緩緩掃過吳敬中身後的天津站眾人。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餘則成的臉上。

那眼神裡的貪婪與審視,像是一把冰冷的飛刀,在餘則成的臉上足足停頓了三秒鐘。

“這位……想必就是天津站大名鼎鼎的機要室主任,餘則成餘主任吧?”袁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輕輕拍了拍手裡那個裝有南京舊案檔案的公文包,幽幽地開口,“聽說餘主任當年在南京的時候,跟死去的呂宗方副處長……交情不淺啊?當年金陵爆炸案的彈孔,似乎還冇說清楚呢。”

寒風呼嘯著刮過月臺,吹起幾人的衣角。

李涯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猛地亮了起來,死死盯住了餘則成!而餘則成的瞳孔,在刺骨的寒風中,不可察覺地微微一縮。

南京的舊影,彈孔的幽靈,帶著未知的殺機,在天津站的上空緩緩升起。前方的暗流更加洶湧,深海的暗戰將麵臨最嚴峻的拷問。死局與破局,再次交織在命運的絞刑架上。

寒風呼嘯著卷起月臺上的落葉,飛揚在陰沉的天空中。袁植陰鷙的目光如利刃般定格在餘則成臉上,那是一種久經審訊室的殘酷特工獨有的嗜血光芒。餘則成推了推近視眼鏡,臉上的微笑紋絲不動,甚至還微微向前欠了欠身,保持著一貫的謙遜與文弱。

他比誰都明白,南京舊案的這卷殘檔,是中統刺向軍統的一把毒匕首,也是毛人鳳與吳敬中之間微妙平衡的引爆器。袁植來者不善,手裡握著的不僅是呂宗方的舊賬,更是金陵飯店遺留的幽靈彈孔。而在他身旁,李涯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重新燃燒起了嗜血的熱切。

“袁特派員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餘則成聲音平穩得冇有半點起伏,“站長已經吩咐在天津飯店備好了接風宴,特派員請。”

風吹過月臺,發出嗚嗚的哀鳴聲,像是在為遠去的毒氣軍列送行,又像是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吹響戰鬥的號角。天津站的這盤暗棋,因為南京來客的空降,再次陷入了更加凶險莫測的生死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