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彈孔的複刻

上午九點,天津站三樓機要室。

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沉悶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餘則成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一份關於華北電訊頻段的絕密文件,聽到聲音,他緩緩抬起頭。

大門被推開,袁植穿著那身灰色風衣走了進來,在他身後,跟著死皮賴臉陪同的李涯,以及兩名中統的隨行特務。

“餘主任,忙著呢?”袁植微笑著用手指推了推眼鏡,眼神裡的陰鷙卻冇有半點掩飾。

餘則成立刻站了起來,推了推近視眼鏡,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與謙遜:“袁特派員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特派員今天來機要室,有什麼需要屬下配合的?”

袁植冇有說話,隻是走到餘則成的辦公桌前,伸出消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木質桌麵。啪,啪,啪,敲擊聲在安靜的機要室裡回蕩。

“袁某昨晚翻了一夜的曆史殘檔。”袁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放大過的黑白照片,重重地貼在了餘則成的桌子上,“餘主任,請看。這是當年南京金陵飯店爆炸案現場,二樓天花板通風管口保留的彈孔照片。根據鑒定,這是一顆7.63毫米手槍彈,彈頭穿透了木質吊頂,直接命中了目標的心臟。”

李涯適時地走上前一步,冷笑著補充道:“餘主任,中統的彈道專家經過三維立體推算,射擊者當時處於一個極其苛刻的角度——身高必須在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間,臂展長於常人,且習慣在開槍前將手腕微扣十五度。巧合的是……餘主任的體檢檔案和射擊記錄,與這些參數完美重合!”

兩人的目光像兩把蘸了毒的飛刀,死死刺向餘則成。

機要室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餘則成看著桌麵上的照片,瞳孔不可察覺地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當年在南京金陵飯店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呂宗方站在窗前,刺客從暗處撲來,自己從通風管口扣動扳機……

這是實打實的物理留痕,是袁植從死人堆裡摳出來的致命利刃!

但是,餘則成冇有慌。

他的臉龐上冇有浮現任何被看穿的恐懼,反而流露出一種極其深刻的困惑與無辜。他俯下身,仔細地看了看照片,甚至摘下眼鏡用擦布擦了擦,才有些惶恐地說道:“袁特派員,李隊長……你們這可太難為我了。當年在南京,全城戴局長手下的外勤特工有幾百號人,跟我身材差不多的少說也有幾十個。光憑一個彈孔和身高,就要說這槍是我開的……這豈不是要把屬下逼上死路?”

“餘主任先彆急著否認。”袁植冷笑道,“袁某已經向局本部申請,調閱你在青浦特訓班的原始射擊錄像與成績單。隻要對比了你的慣用槍彈痕跡……”

就在這極其危急的時刻,餘則成的眼角餘光掃到了桌麵左側那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南市走私物資物流報表”。

那是一份吳敬中私下走私黃銅與電訊耗材給海光寺日軍的黑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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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則成腦海中靈光一閃,極快地做出了決定。他一把抓起桌麵上的紅墨水印泥,借著伸手拿文件的動作,不小心將大半盒濃稠的紅墨水,狠狠按在了那份黑賬的最核心數據上!

紅色的墨水瞬間將吳敬中的私產利潤、海光寺少佐的簽名蓋章塗得一團糟!

“哎呀!糟了!”餘則成大驚失色,發出一聲極其恐慌的尖叫,甚至連麵前的袁植和李涯都顧不上了!

他一把搶過那份被染紅的黑賬,臉色慘白,雙手劇烈地顫抖著:“這……這可是站長交代今天必須送去海光寺特許商行核對的特專項資金表!這要是耽誤了站長的事……海光寺那邊怪罪下來……我……我得趕緊去向站長請罪!”

說罷,餘則成根本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袁植和李涯,抱著那份被染紅的走私黑賬,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機要室的大門,一路向著三樓站長辦公室狂奔而去!

袁植僵在原地,伸出的右手懸在半空,臉色難起來。李涯更是氣得牙癢癢,他怎麼也冇想到,餘則成竟然會用這種極其狼狽、極其下作的方式,強行打斷了這場致命的審訊!

危機並未化解,但餘則成用自己的狼狽失誤,將這場政治審問,硬生生引向了吳敬中的利益逆鱗!機要室的空氣裡,殘留著紅墨水的腥味與博弈的餘溫。餘則成狂奔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響,一場新的風暴正在蓄勢待發。

狂奔在天津站三樓的走廊裡,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狼狽的響聲。餘則成的臉上維持著極度恐慌的表情,可他的內心卻極其冷靜沉著。每一個步驟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把墨水潑在吳敬中私產賬簿上的這一招“圍魏救趙”,看似粗魯狼狽,實則是破局的最佳切入點。在國民黨腐敗透頂的體製內,任何關乎信仰和檔案的審查,在實打實的金錢利益麵前都顯得虛無縹緲。吳敬中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動他的白手套。餘則成一口氣衝到了站長辦公室門前,站定了一下呼吸,然後狠狠地推開了大門。命運的絞盤正在轉動,而他已經抓住了主導局勢的繩索。

跑出機要室門後的餘則成,腳步急促而雜亂,胸口劇烈起伏著。他能感覺到走廊兩側其他辦公室裡投來的異樣目光。但這正是他要的效果。在所有人眼裡,他餘主任就是個因為潑翻了站長私房黑賬文件而嚇得六神無主、倉皇失措的膽小文官。這種毫無城府、驚慌失措的表現,恰恰是對袁植和李涯所謂“頂級刺客”推論的最有力嘲諷。餘則成緊緊抱著那本沾著紅墨水的報表,嘴角在轉角處抹過一絲冷笑。官場上的水很深,而他早已掌握了在這片渾水中遊刃有餘的生存之道。

走廊裡的喧囂漸漸歸於平靜。餘則成站在站長室大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手心裡滲出的冷汗已經被冰冷的走廊空氣吹乾。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鋼筆,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無論是袁植的刁難,還是李涯的陰謀,都將在吳敬中對貪腐利益的極度捍衛麵前化為烏有。棋局已經布好,隻等主角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