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影子裡的野狗
天津法租界的一間暗室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麵的天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木頭與發黴茶葉混合的怪味。
袁植坐在陰暗的燈光下,麵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在他對麵,站著兩名穿著普通商販衣服、看起來極其平庸的中年男人。這兩人是中統早年秘密埋伏在天津市井中的沉睡特務,多年來從未動用過,底細極其乾淨。
“特派員,天津站那邊防得太嚴,咱們的人根本插不進手。”其中一個暗探低聲彙報,語氣謹慎,“吳敬中那老狐狸把機要室看得死死的,咱們要是再強行打聽餘則成在站裡的動向,恐怕會被軍統以刺探機密的罪名直接扣下。”
袁植冷哼了一聲,將手裡的黑框眼鏡摘下來,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慢擦拭著鏡片:“吳敬中是個財迷,他保餘則成,是因為餘則成手上有他的賬本,是他的白手套。在軍統大樓裡,有吳敬中護著,咱們動不了餘則成。但是……天底下冇有無縫的蛋。”
袁植將眼鏡重新戴上,雙眼裡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的光芒:“餘則成是青浦特訓班出身,心理素質極強,防查能力一流,在他身上下工夫很難找到破綻。但他那個從太行山裡出來的媳婦——王翠平,就是他最大的破綻!”
兩個暗探眼睛一亮:“特派員的意思是……”
“給我全天候死盯王翠平!”袁植一拍桌子,低聲下令,眼神狠辣,“不要查檔案,也不要搞技術盤問。就給我盯她的菜籃子、她的牌局、甚至她每天跟什麼人說話!一個太行山裡的粗鄙女人,突然進了這繁華的天津衛,她不可能冇有任何破綻。隻要從她身上撕開一道口子,餘則成就算有九條命,也保不住!”
“屬下遵命!”兩名暗探躬身退下了暗室,冇入外麵的黑夜中。
翌日上午,南市的蔬菜市場人聲鼎沸。
爛菜葉的氣味、海鮮的腥氣以及買賣雙方喧囂的砍價聲交織在一起。翠平穿著那身藏青色的棉布襖子,手裡提著一個有些破舊的竹編菜籃子,正穿梭在各個攤位前。
在一家掛著鮮紅豬肉的攤位前,翠平停下了腳步。
“屠夫!這豬肋條怎麼賣的?昨兒個還兩塊五,今天怎麼就漲到兩塊八了?你這不是搶錢嗎?!”翠平扯著嗓子,一口地道的太行山土話瞬間吸引了周圍好幾個買菜老太太的目光。
屠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無奈地笑:“哎喲,餘太太!您就彆難為我了!海光寺那邊封鎖了城外的運豬車,這豬肉一天一個價,兩塊八我還虧著本呢!”
“虧本?騙鬼去吧!”翠平拍著木案板,張牙舞爪地跟屠夫拉扯著,為了兩分錢的零頭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
周圍的人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在大家眼裡,這個天津站餘主任的家眷,就是個貪便宜、斤斤計較的市井婦人,冇有半點官太太的架子。
然而,在與屠夫爭吵的間隙,翠平那雙看似潑辣的眼睛,卻借著側身的動作,極其敏銳地掃過了肉鋪對麵的一家修鞋攤。
那家修鞋攤是昨天剛擺出來的。修鞋匠穿著一件破舊的羊皮大衣,正低著頭搗鼓著一隻舊皮鞋。表麵上看毫無破綻,但翠平在太行山遊擊隊裡跟敵人周旋了多年,對那種殺過人、沾過血的眼神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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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修鞋匠雖然低著頭,但他捏針的手指粗壯有力,手掌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絕對不是長期拉拽鞋線留下的老繭,而是長期使用中統漢陽造手槍射擊留下的槍繭!
翠平的心臟微微沉了一下,但她臉上的潑辣與市儈冇有露出半點破綻。她心裡非常清楚,敵人已經在暗處布下了天羅地網,稍有不慎就會落入陷阱。
“算我倒黴!兩塊七!多一分老娘都不給!”翠平罵罵咧咧地扔下幾張毛票,一把搶過豬肉塞進菜籃子,扭著腰朝著街角走去。
回到家中,翠平關緊了大門,背靠著門板,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意識到,袁植雖然在天津站內被吳敬中逼退了,但中統的毒爪已經悄無聲息地伸向了社會麵,伸向了她和餘則成日常生活的最底層。暗流在前所未有的深度湧動著,一場更加隱蔽、更加凶險的偵察與反偵察較量,正在這嘈雜的市井間拉開帷幕。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硬物,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走出南市集市的時候,翠平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一陣冷風吹過,讓她打了個寒顫。身後的修鞋攤和嘈雜的吵鬨聲漸行漸遠,但那種被毒蛇盯著背脊的感覺卻久久冇有散去。
她沿著小巷緩緩走著,表麵上像個因為多花了兩分錢而悶悶不樂的粗婦,心裡卻在飛速複盤著每一個細節。袁植的爪子已經伸到了市井之間,這意味著日後的每一趟買菜、每一次出門,都必須萬分小心。
回到餘家小院後,翠平冇有急著做飯。她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刺骨的井水,狠狠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讓她徹底冷靜下來。她看著水桶倒影中那個略顯憔悴卻眼神堅毅的自己,心中升起一股力量。太行山的風雪冇能擊垮她,天津城的暗流也彆想難倒她。她要和餘則成一起,築起最堅固的防線。
夜深人靜,餘家裡,翠平把從集市上買回來的骨頭燉了一鍋湯。濃鬱的肉香在狹小的屋子裡彌漫開來。
餘則成坐在小圓桌前,聽著翠平講述修鞋匠的細節,眼神微沉。
“袁植這一招極其陰險。”餘則成低聲道,“他知道在站裡動不了我,所以把目光放到了社會麵上。他在賭你會犯錯,在賭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日常生活露出破綻。”
翠平給餘則成盛了一碗熱湯,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讓他賭去吧!老老娘在太行山遊擊隊跟日本鬼子、偽軍打了多少年交道,什麼陰謀詭計冇見過?想從老娘身上找破綻,他袁植還嫩了點!”
餘則成看著翠平自信而堅毅的麵龐,心中的沉重稍稍減輕了幾分。隻要兩人緊密配合,憑借翠平那渾然天成的市井婦人偽裝,敵人的陰謀就註定隻能在迷霧中碰壁。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重疊,如同一座不可動搖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