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價值的砝碼

站長辦公室裡,刺鼻的紅墨水味與濃鬱的古巴雪茄煙味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怪異。

吳敬中站在沉重的紅木大桌後,將那份被潑得一塌糊塗的走私報表扔在桌上,紙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袁植和李涯剛剛狼狽離去,走廊裡還殘留著未散儘的肅殺與火藥味。吳敬中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皮椅上,用粗壯的手指輕輕捏著太陽穴,臉上露出極度厭惡與疲憊的表情。

“他媽的……中統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野狗!”吳敬中狠狠啐了一口,順手拉開抽屜,將一盒上好的雪茄丟在桌上,“則成,坐吧。今天這事,委屈你了。袁植那小子在重慶時就目中無人,到了天津衛還想蹬鼻子上臉!”

餘則成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幫吳敬中將摔在桌麵上的手槍登記冊和文件夾整理好,神色極度恭敬而又帶著三分餘悸:“站長言重了。屬下被袁特派員逼問得慌了手腳,差一點就耽誤了站長和海光寺山本大佐的要緊生意。若不是站長雷霆震怒將他們喝退,屬下今天真不知該如何脫身。屬下心裡……實在惶恐萬分。”

“這不怪你。”吳敬中擺了擺手,指尖規律地敲擊著木質桌麵,“袁植那是拿著毛人鳳的雞毛當令箭,想在老子頭上拉屎!他在南京查什麼舊檔,那是中統的屁事。但在天津衛,在這個地界上,誰要是敢斷了天津站兄弟們的財路,老子就跟他拚命!甭管他是特派員還是督察員!”

說到這裡,吳敬中斜著眼睛看向餘則成,眼神裡的冷冽稍稍收斂,語氣沉了下來:“則成啊,海光寺山本大佐那邊的賬,海光寺憲兵隊催得緊。被墨水毀掉的那幾頁數據……你還記得多少?這可關乎咱們站裡下個月的特彆津貼。”

餘則成微微欠了欠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後麵的眼神顯得無比篤定與真誠:“請站長放心!所有的品名、單價、箱數以及山本大佐私賬的扣稅點,屬下在核對時已經全部爛熟於心。隻要給屬下一晚上的時間,屬下一定憑記憶重新造出一份一模一樣的報表,絕對不會多一分,也絕對不會少一毛!絕不讓海光寺那邊找出半點毛病。”

吳敬中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陰雲瞬間消散,露出了久違的滿意與欣慰笑容:“好!好啊!我就知道,你餘則成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像某些人,整天就知道窩裡鬥,連輕重緩急都分不清!”

吳敬中口中的“某些人”,自然是指李涯。

此時的天津站三樓走廊裡,李涯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陰暗的角落裡。寒風吹過走廊儘頭的破損窗戶,發出嗚嗚的悲鳴。李涯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手心裡捏著那個打火機,金屬蓋子開開合合,卻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剛剛被吳敬中當著袁植和餘則成的麵痛罵了一頓,甚至被吳敬中威脅要查行動隊的經費賬目。這對於自詡一心為國、清正廉潔的李涯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羞辱。他為局本部披荊斬棘,為了抓共黨嘔心瀝血,到頭來在吳敬中眼裡,竟然還不如一個會做假賬、會送金條的餘則成!在官場利益麵前,他的執念顯得如此可笑。

“李隊長,站在風口上乾什麼呢?小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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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則成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濃茶從站長室出來,路過走廊角落時,停下了腳步。餘則成看著李涯,臉上掛著一貫溫和、謙遜而關切的笑容,找不到半點挑釁的意味。

李涯緩緩抬起頭,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住餘則成,聲音沙啞冷酷,帶著壓抑不住的怨毒:“餘主任,手段高明啊。用站長的私賬擋槍,這一招圍魏救趙,玩得可真是爐火純青。我是真佩服你的定力。”

“李隊長說笑了。”餘則成微笑著抿了一口茶水,語氣平靜得冇有半點波瀾,“屬下隻是個辦差的文官,隻想保住飯碗,順便幫站長分憂。至於什麼手段不手段的,屬下聽不懂。倒是李隊長……海光寺那邊最近封鎖得嚴,火車站外圍的查驗工作繁重,站長說行動隊精力充沛,以後火車站的夜班,就辛苦李隊長了。”

說罷,餘則成微笑著向李涯點了點頭,轉過身朝著機要室走去,腳步沉穩而從容。

李涯站在暗處,看著餘則成離去的背影,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掐得發白。他知道,吳敬中這是徹底把他邊緣化了,把他打入了冷宮,罰他去吹冷風。但在李涯心裡,那股偏執而瘋狂的殺機不僅冇有熄滅,反而在冷風中燃燒得更加肆虐。

隻要他李涯還活著一口氣,他就絕不會放過餘則成。走廊裡的風繼續呼嘯,黑夜中的博弈正在向著更加殘酷的方向演變。未知的殺機在暗處積蓄,等待著下一次的爆發。

夜幕徹底降臨,天津站大樓的燈火在寒風中閃爍。餘則成坐在機要室的辦公桌前,麵前擺著幾張潔白的黃褐色公文紙。他握著派克鋼筆,蘸著墨水,借著臺燈昏黃的光暈,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重新謄抄著那份被毀掉的走私報表。

每一筆單價、每一項品名、海光寺山本大佐的私分比例,都在他的腦海裡精準複現。他不僅要把這份賬做平,還要做得天衣無縫,讓吳敬中滿意,讓日軍憲兵隊挑不出半點毛病。

隔壁走廊裡,偶爾傳來巡邏鞋扣砸在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餘則成冇有抬頭,他的眼神專註而冷靜。在這個腐敗透頂的官僚陣營裡,貪婪是最好的護身符,而他正用極致的精明與順從,將自己打造為吳敬中不可或缺的利刃。夜深了,筆尖在紙麵上劃過沙沙的聲音,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官場暗戰譜寫著曲目。

深夜一點,機要室裡的燈火依然明亮。餘則成將最後一份重新抄好的表格疊放整齊,裝進黃褐色檔案袋中,貼上了保密封條。他站在窗前,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

這場在吳敬中、李涯和袁植之間的三角博弈,暫時以餘則成的“價值砝碼”勝出而告一段落。但他心裡非常清楚,在官場利益的交易中,白手套雖然重要,但隨時也可能變成替罪羊。吳敬中保他,是因為他能平賬、能送金條;一旦有一天風險超出了收益,吳敬中放棄他也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餘則成關掉臺燈,走出機要室。走廊裡靜悄悄的,唯有風聲如幽靈般回蕩。他緊了緊衣服,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下大樓。在這個吃人的暗戰世界裡,唯一的依靠隻有心中的共產主義信念。夜色綿密,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