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撥火的公文包
清晨,天津站大樓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煤煙味與濕冷的霧氣。
走廊儘頭的機要室裡,煤油爐子咕嚕嚕冒著熱氣。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神色平靜地整理著桌上一疊疊厚厚的公文。
昨夜在起士林西餐廳與袁植的那場談話,每一個細節都在餘則成腦海中反複回放。中統把爪子伸到了湖南農村,查到了陳翠平早已死在十幾年前流彈中的底細。袁植自以為手握核彈,貪婪地想要借此敲詐餘則成,迫使餘則成為中統效力,甚至反向咬死吳敬中。
“自作聰明者,往往死於自聰明。”餘則成心中冷笑。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略微泛黃的軍統電訊專用紙,又拿起那枚有些年頭的鐵皮印章。他的手指極為沉穩,動作熟練而自然。作為機要室主任,他太清楚什麼樣的公文格式能讓吳敬中瞬間失去理智。
餘則成用左手捏著毛筆,刻意改變了筆鋒的運力習慣,在紙上草草落下一行行歪斜卻極其刺眼的字跡。
那是一份經過精妙偽裝的“中統北方局內部抄件摘錄”。內容並不複雜,卻字字見血:詳細記錄了中統袁植在天津秘密調查保密局天津站高層“利用黑市走私物資、包庇赤匪走私通道、非法斂財”的特密卷宗編號,甚至在末尾還附上了一句“天津站吳某人私扣漢奸逆產,中飽私囊,擬呈報南京中央統計局徹查”。
餘則成仔細端詳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筆跡破綻後,將這份紙條塞進了一份關於英法租界電訊配額的常規呈報件夾縫中。
半小時後,餘則成拎著公文包,步履穩健地敲響了站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
屋內傳來吳敬中略帶沙啞的聲音。
吳敬中正靠在皮椅上,手裡捧著一隻紫砂壺,眼神陰沉地看著窗外的薄霧。沈醉密派暗查組死的死、燒的燒,雖然表麵上被他用“通共謀反”的罪名扣到了李涯頭上,暫時保住了天津站的體麵,但南京毛人鳳那邊依然暗流湧動。老狐狸最近睡眠極差,眼眶下青黑一片。
“站長,這是本周關於租界物資配額和電訊截獲的彙總文件,請您過目。”餘則成恭敬地將公文遞了過去,態度挑不出絲毫毛病。
吳敬中嗯了一聲,順手接過文件,順著往下翻看。餘則成站在桌前,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微低著頭,一副隨時等候訓示的謙遜模樣。
吳敬中的手指一頁頁翻過,突然,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張夾在租界配額文件裡的黃色摘錄紙,順勢滑落到了辦公桌中央。
吳敬中的眼睛瞬間眯成一條縫,兩道陰狠的光芒從眼縫中射出。他放下紫砂壺,伸手拿起那張紙條,逐字逐句地讀著。隨著字跡入眼,吳敬中臉上的肌肉開始劇烈抽搐,原本泛黃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角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吳敬中猛地一掌拍在紅木辦公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老高,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打濕了大片文件。
“好一個袁植!好一個中統!”吳敬中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聲音因極度憤怒而變得扭曲,“手伸得夠長的!手都插到老子褲襠裡來了!”
餘則成裝作嚇了一跳的樣子,臉色微變,連忙彎腰去收拾被打濕的文件,試探著問道:“站長,這是怎麼了?這封抄件是機要室今早從租界中統外圍交通站截獲的雜件裡的……難道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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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敬中死死盯著餘則成,眼神裡閃爍著疑慮與殺機:“則成,這東西你看了冇有?”
餘則成推了推眼鏡,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茫然:“回站長,屬下隻粗略翻了一下,似乎是中統在羅織什麼黑材料。屬下知道中統與我們保密局素來不和,怕是什麼離間計,便趕緊拿來呈給站長裁奪。”
看著餘則成那張溫和、忠厚甚至有些木訥的臉,吳敬中的疑慮漸漸消退。餘則成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自家孩子”,身家性命都和他吳某人綁定在一起,走私的那些黑賬,餘則成可冇少幫他擦屁股。如果吳敬中倒了,餘則成也絕冇好下場。
吳敬中將那張紙條撕得粉碎,丟進煙灰缸裡,劃著火柴親手將其燒成灰燼。
“離間計?哼!”吳敬中冷笑道,“袁植這個王八蛋,在天津衛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搜集老子的材料?他以為有南京黨部撐腰,老子就不敢動他了?”
在吳敬中看來,袁植查走私、查黑賬,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國法,而是中統想在天津衛把手伸進軍統的盤子裡,甚至想拿這些材料向南京要挾自己!沈醉剛死,中統又跳出來騎在他頭上拉屎,老狐狸壓抑多日的殺心徹底被點燃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吳敬中強壓下怒火,沉聲喝道。
情報科長陸橋山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站長,您找我?”
吳敬中冷眼看著陸橋山。自從李涯死後,陸橋山一直打著兼任行動隊長的算盤,在站裡上躥下跳。吳敬中指了指煙灰缸裡的灰燼,冷冷地說道:“橋山啊,中統的袁植最近在南市和法租界風頭很盛啊,連我們保密局的人都敢暗中盯著。你這個情報科長,是不是該給中統一點教訓,讓他們知道天津衛到底是誰的天下?”
陸橋山聞言,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除掉中統天津站主任?這可是通天的大事!中統和保密局雖然私下鬥得你死我活,但公開暗殺對方的高層,一旦被南京查出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替死鬼。陸橋山向來精明算計,隻想撈好處、搶權力,哪肯乾這種隨時可能引火燒身的臟活?
陸橋山乾咳了一聲,有些為難地說道:“站長,中統那邊確實過分,但袁植身份特殊,直接動手恐怕會引起局本部和黨部的大摩擦啊……要不,咱們先向局座彙報,等南京批複?”
吳敬中看著陸橋山那副推諉閃躲的嘴臉,眼裡的厭惡之色溢於言表。老狐狸心中冷哼:關鍵時刻,全特麼是一群靠不住的軟蛋!
陸橋山退縮了,但吳敬中的殺心已經不可遏製。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辦公樓下的院子裡,一個身材高大、麵相凶狠的漢子正帶著幾個行動隊員操練。
那是剛剛調來天津站任行動隊長的馬奎。
吳敬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冷冰冰地開口:“陸科長既然體諒大局,那這事就不用你管了。看來,隻能讓新來的馬隊長去練練手了。有些臟活,還是得讓不怕死的瘋狗去乾。”
餘則成站在一旁,微微低著頭,鏡片掩蓋下的雙眸中劃過一絲深邃的冷光。第一步棋,已經穩穩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