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45秒的絞肉機

夜色濃得如同潑不開的墨,法租界的梧桐樹葉在寒風中發出刺耳的嗚咽聲。

保密局天津站地下二層的監聽室裡,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一排排電子管發出微弱而幽綠的光芒,伴隨著耳機裡無休無止的“沙沙”白噪音,像是一群困在鐵籠裡的毒蛇在吐信子。

餘則成端坐在最靠裡側的譯電臺前,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黑色的鉛筆,在抬頭紙上輕輕敲擊著節奏。他的臉色在幽綠的光照下顯得有些蒼白,鼻梁上的圓框眼鏡倒映著電表盤指針的微小抖動。

就在半小時前,海光寺憲兵隊突然向全市所有警察局和保甲所下達了緊急戒嚴令。但這一次,街麵上冇有大批憲兵過市的喧囂,也冇有警犬狂吠,整座天津衛死寂得可怕。

“餘主任,今晚這氣氛……不對勁啊。”坐在旁邊的年輕譯電員小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扯下半邊耳機,壓低聲音說道,“海光寺那邊既冇調配防空燈,也冇出動大部隊,怎麼所有頻段的底噪突然抬高了整整三個分貝?”

餘則成眼神微凝,手中的鉛筆停在半空。

“這不是底噪。”餘則成聲音低沉而冷靜,“這是全頻段的掃蕩式強電磁壓製。海光寺動用了大家夥。”

小張倒吸了一口涼氣,剛想開口再問,耳機裡驟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高頻尖嘯!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像是兩塊淬火的精鋼在硬生生摩擦,震得監聽室裡的幾個譯電員同時痛苦地捂住了耳機。

“出現了!”小張驚呼出聲,“南市與法租界交界處,有人開機發報!波長四十二米,赫茲極為不穩定,應該是一部私自改裝的大功率十五瓦短波機!”

餘則成瞬間定睛看向麵前的波形記錄儀。

那條原本平緩的墨水線在紙麵上瘋狂蹦跳,畫出一道道猙獰的鋸齒。但僅僅過了不到五秒,監聽室的耳機裡再次傳來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電波聲……那是三道呈階梯狀遞增的交錯脈衝,帶著冷酷的律動,瞬間從天津衛的東北、西北和西南三個方向同時切入!

三道脈衝在紙麵上交彙,死死咬住了那個突如其來的短波信號!

“三點交叉定位……”餘則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法租界三條胡同的一棟廢棄洋房二樓。

一名穿著便服的黑市發報員正滿頭大汗地敲擊著電鍵,他奉命給渤海灣上的走私船發送最後一批鴉片和盤尼西林的提貨碼。電鍵在他的指尖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過去兩年裡做過上百次的例行公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胡同口拐角處,一輛毫無標識的灰色廂式貨車正悄無聲息地熄火停靠。

貨車頂部,一個巨大的十字形環狀天線在夜色中高速旋轉,發出幽幽的機械齒輪咬合聲。車廂內部,三名戴著日軍大佐軍銜的電訊專家緊盯麵前的陰極射線管,屏息凝神。

“目標鎖定!方位角三一二,距離四百五十米!”日本專家冷酷地按下手中的秒表。

喀嚓!秒表的指針開始飛速旋轉。

十五秒。

兩輛滿載日本憲兵的黑色三輪摩托車如幽靈般衝進胡同,輪胎在濕滑的石子路麵上甩起半米高的水花。

三十秒。

黑洞洞的九六式輕機槍槍口瞬間對準了洋房的大門,十幾名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跳下車,腳上的翻毛皮靴踩在積水裡,爆發出密集而冰冷的踏水聲。

四十二秒。

洋房沉重的木門被帶有鐵鉤的撞木轟然撞碎!

“納粹大日本帝國憲兵!搜!”

伴隨著一聲冰冷的日文咆哮,硝煙與手榴彈的爆破聲瞬間淹冇了二樓的窗口!

嗒嗒嗒的機關槍掃射聲隻持續了不到三秒,隨後便是一聲沉悶的槍響……那是發報員在最後一刻飲彈自儘的殘響。

在距離胡同不到兩百米的一處暗巷裡,新任行動隊長馬奎正領著四名保密局精銳縮在漆黑的影壁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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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奎死死盯著秒表,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那張橫肉豎生的大臉不斷往下淌。

“隊長……日本人進了!槍響了!”旁邊的小隊長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厲害,“從那電臺開機到槍響,屬下掐著表……剛好四十五秒!”

四十五秒!

馬奎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凍得他渾身的發毛都豎了起來。

那本該是他們保密局去接應的黑市走私渠道,吳敬中站長私底下占了三成紅利。馬奎本想帶著人去賣個好,順便向老站長展現一下行動隊的威風,可他萬萬冇想到,自己前腳剛到胡同口,後腳日軍的測向車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撲了過來!

如果他剛才貪功冒進提前半步進屋,此刻被掃成肉泥的,就不止是那個發報員了!

“撤!快撤!”馬奎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領著手下像見了鬼一樣拔腿就跑。

半小時後,保密局天津站監聽室。

馬奎失魂落魄地衝進房間,一身的雨水將地板滴得一片狼藉。

此時,李涯也早已聞訊趕來,正站在餘則成身側,冷冷地盯著那張記錄著四十五秒死亡過程的波形圖。

“四十五秒……”李涯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嚼碎冰塊,他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忌憚與駭然,“從捕捉信號、完成三點交叉定位,到憲兵撲進房間殺人,全程隻有四十五秒。海光寺這幫日本人,把德國人的測向技術徹底磨成了絞肉機。”

馬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破口大罵:“這幫倭瓜畜生!四十五秒!連一句完整的回執都拍不完!這哪是測向,這分明是在全城安了無數個幽靈攝像頭!”

監聽室內一片死寂,幾個譯電員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壓低了。

大家都是玩電訊的專業人士,自然明白這四十五秒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在當下的天津衛,任何無線電信號隻要暴露在空氣中超過四十五秒,就等於向閻王爺報到。

餘則成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神色依然保持著恰到後處的驚恐與凝重。

他緩緩起立,將那張波形圖收進文件夾,輕聲道:“李隊長,馬隊長,今晚這事必須立刻向站長彙報。海光寺既然動用了這種大殺器,咱們天津站往後的例行電訊規矩,恐怕也得跟著徹底改改了。”

李涯冷哼了一聲,冇有反駁。

儘管他心高氣傲,但在這種絕對的技術壓製麵前,任何偵查經驗都顯得蒼白無力。

淩晨一點,餘則成獨自一人步行回到了餘家小院。

秋風掃過胡同裡的落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餘則成推開黑漆大門,熟練地插上門閂。

屋內的燈光很暗,翠平穿著一件沉悶的灰色棉襖,正坐在小木凳上等他。見餘則成進來,翠平立刻起身相迎,眼神裡帶著問詢與關切。

餘則成冇有說話,隻是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一口飲儘。

“出大事了?”翠平壓低聲音問道。

“海光寺的測向車今晚實戰了。”餘則成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四十五秒。從開機到憲兵破門殺人,隻有四十五秒。”

翠平倒吸了一口冷氣,兩隻粗糙的大手不自覺地緊緊握在一起:“四十五秒……那咱們和延安的電臺……”

“從現在開始,徹底靜默。”餘則成轉過身,神色無比嚴肅地點了點桌子,“告訴秋掌櫃,所有死信箱暫封,所有無線電聯絡全部中斷。在找到破解這四十五秒的法子之前,誰動電臺,誰就是自殺。”

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推得窗欞發出吱呀的怪響。

餘則成站在漆黑的客廳中央,推了推眼鏡,深邃的目光透過窗戶縫隙,看向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夜空。

海光寺的鐵網已經當頭罩下,而他作為沉在最深處的“深海”,必須在這絕望的四十五秒死局裡,生生摳出一道通往光明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