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鐵證如山的曆史
次日正午,保密局天津站人事科。
陽光透過帶有鐵柵欄的窗戶照射進來,將空氣中的灰塵映照得清晰可見。李涯站在檔案櫃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從重慶局本部轉簽過來的黃色特急檔案。
他的手指修長而冰冷,捏著那幾張泛黃的宣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上麵的每一個字、每一道朱紅色的印章。
那是一份關於“王翠平”的戶籍勘驗回函。
紙張是四川當地產的竹麻紙,邊緣已經有些起毛發脆,甚至散發著一股陳年黴味。檔案上清晰地蓋著民國二十二年臨湘縣政府的鋼印、當地三位知名鄉紳的聯合擔保畫押,以及保長因年老體衰而按下的粗大紫黑拇指印。
每一道手續都嚴絲合縫,每一處地方誌的記載都對得上麵,連當年那場泛濫的湘江大水導致戶籍檔案移交損毀的記錄,都有當地公證處出具的補充說明。
邏輯閉環,鐵證如山。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李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為了這份檔案,動用了局本部和中統在四川的十幾個暗哨,可查出來的結果,卻把王翠平的出身洗得比雪花還要乾淨!
“李隊長,怎麼,對這份回函還有疑問?”
身後傳來了吳敬中沉穩中帶著幾分冷意的聲音。
站長捧著個白瓷茶杯,邁著八字步緩緩走進了人事科。
李涯立刻收起檔案,挺直身體:“站長,屬下隻是覺得……太巧了。中統的袁植剛死,這份證明就把餘太太的背景補得天衣無縫,屬下懷疑這中間有地下黨偽造的痕跡。”
“偽造?”吳敬中冷笑了一聲,將茶杯重重往辦公桌上一扣,發出哐當一聲響。
“李隊長,這上麵蓋的是國民政府四川省政府的騎縫章!按的是湖南臨湘七家大保長的手印!你要是覺得這是偽造的,意思是不是說,整個四川省政府和湖南省黨部,全都投了共?”
老狐狸走上前,一把從李涯手裡搶過檔案,狠狠拍在李涯的胸口上:“做人,得有度!餘則成在南京拚過命,在天津站替我擋過槍!你一天到晚盯著自己人的褲襠查來查去,傳出去,讓下麵的弟兄們怎麼想?讓戴局長怎麼看?!”
李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垂在雙側的手緊緊捏成了拳頭,背脊僵硬得像是一根木栓。
“屬下……知錯了。”李涯低下頭,從牙縫裡吐出這句話。
在絕對的物理證據與站長的強硬施壓麵前,他在檔案線上的所有懷疑,都被硬生生敲碎了。
“知道錯了,就給我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吳敬中冷哼道,“海光寺的測向車在街上滿到處亂撞,連老子的走私船都受了牽連。你有工夫查餘太太,不如給我查查日本人到底想乾什麼!”
說完,吳敬中甩袖而去。
李涯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人事科裡,看著那疊被拋在桌上的檔案,眼神陰沉得如同滴得出水來。他知道,在檔案這條線上,他已經徹底輸了。
與人事科的陰冷壓抑截然不同,此時的吳公館小客廳裡,卻是一派熱氣騰騰的歡聲笑語。
屋裡生著精煤火爐,溫暖如春。吳太太、陸太太、馬太太以及幾位高級軍官的眷屬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手裡的麻將牌搓得嗶嗶啵啵作響。
翠平穿著一身新裁的藍布棉旗袍,雖然樣式有些土氣,但襯得她整個人紅光滿滿、氣場十足。
“哎呀,餘太太,你這摸牌的手氣可真是絕了!”馬太太一邊輸著籌碼,一邊笑著打趣道,“聽說昨兒個大後方給你寄來了老家的地契和婚書?這下子,咱們天津站那些嚼舌根的小人,可算能把嘴給閉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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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把麻將牌推開,大大咧咧地笑道:“可不是嘛!我家則成早說了,咱行得正坐得端,那些個冇長眼睛的亂扣帽子,那是老天爺都不答應的!來來來,胡了!自摸清一色!”
“哎呦,又胡了!”太太們笑成了一團。
翠平笑得合不攏嘴,手裡的毛線針卻在暗中不緊不慢地穿梭著。
她表麵上是在和太太們打牌嗑牙,耳朵卻像耗子一樣尖,死死捕捉著太太們口中流露出來的每一個市井細節。
“說起來,今早我家老馬出門,硬是被海光寺的憲兵給卡在了法租界街口大半個鐘頭。”馬太太抱怨道,“那幫小鬼子,開著個頂著大鐵架子的大貨車,把南市到水上公園的那條道全給封了,聽說連隻蒼蠅都不讓飛過去。”
“可不是嘛!”陸太太也接話道,“我家那個昨晚回來說,日本人那車怪得很,每隔兩個時辰就換個地方停,一會兒在海河碼頭,一會兒又躥到了西站。走哪兒封哪兒,弄得後街賣菜的挑夫都進不來。”
翠平聽在心裡,眼珠子微微一轉,裝作隨口抱怨道:“這幫東洋鬼子,真是缺了八輩子的德!一會兒西站一會兒碼頭的,繞著城圈子畫圓呢?弄得我家買二斤豬肉都得繞半天遠路!”
“誰說不是呢!”太太們紛紛附和。
翠平低著頭,看似在理毛線球,腦子裡卻迅速將馬太太和陸太太提到的幾個地點、時間串聯在一起。
海河碼頭、西站、南市交界、法租界街口……
日軍的四輛測向車,並不是隨機在街上瞎轉,而是以兩個小時為一輪,在天津衛的核心城區呈逆時針方向,進行著定點的巡回掃蕩!
傍晚,餘則成下班回家。
一進屋,翠平就熟練地幫他脫下呢子大衣,順手將一張用紅鉛筆畫在廢報紙夾縫裡的粗糙草圖塞進了他的手裡。
餘則成走到桌前,借著昏暗的燈光展開草圖。
圖上用簡單的線條標註著天津衛的幾條主乾道,上麵打著四個紅圈,旁邊還用細小的指甲印刻下了幾個時間刻度。
“這是太太們今天嘮嗑說出來的。”翠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與沉穩,“日軍那四輛帶天線的大車,每天上午八點在西站彙合,十點切到海河碼頭,下午兩點轉去法租界。它們在畫圈呢,把整個天津衛劃成了四個死格子。”
餘則成定睛看著草圖,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讚許。
大後方的完美檔案徹底幫翠平卸下了身份重負,而現在的翠平,已經徹底將太太會的市井生活變成了最頂級的掩護網。
“畫圈……”餘則成推了推眼鏡,指尖在法租界和海河碼頭的交界處輕輕劃過,“它們用電波畫圈,看似無懈可擊。但隻要是圈,就一定有交替輪換時的縫隙。”
餘則成抬起頭,看向翠平,沉聲道:“今晚不發報,但咱們的自愈網可以動了。告訴秋掌櫃,讓外圍的同誌們按照這張時間表避開測向車巡邏。這第一步,咱們穩住了。”
翠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夜色深沉,在這座被恐怖電波籠罩的古城裡,一場關於智慧、耐心與市井隱蔽的生死博弈,正悄然撕開第一道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