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灶房裡的暗樁
冬日的早晨,天津衛的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煤煙味與海河水汽交織的鹹腥。這種氣味黏糊糊地附著在每一個早起之人的鼻腔裡,讓人感到一種難以擺脫的沉悶與壓抑。
餘家後院的灶房裡,紅泥地爐裡的蜂窩煤燒得正旺,水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發出輕微的沸騰聲。新來的幫傭阿巧正蹲在地爐旁,手裡利索地擇著一把發蔫的韭菜。她穿著一身粗布藍衫,頭發有些淩亂地挽在腦後,無論是那布滿凍瘡的手背,還是那總是習慣性瑟縮的肩膀,看起來都既勤快又本分,活脫脫一個在兵荒馬亂中為了幾口剩飯而拚命乾活的苦命婦人。
然而,在隔壁小客廳的茶幾旁,翠平正一邊抓著一把葵花籽閒嗑,一邊透過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門門縫,冷冷地註視著灶房裡的一舉一動。
昨晚在後院傾倒臟水時,阿巧那下意識的肌肉反應、那充滿防備的屈膝姿態,以及那直勾勾盯著自己虎口老繭的試探眼神,已經在翠平心裡敲響了最尖銳的警鐘。那絕不是什麼尋常鄉下找活乾的婦人該有的反應,那分明是軍統情報處殘酷訓練出來的專業女特務,是一條隨時準備咬人的毒蛇。
翠平心裡很清楚,如果現在找個借口,比如嫌她乾活不乾淨或者偷吃東西,直接把阿巧打發走,隻會讓李涯立刻起疑。李涯是個極其多疑且狡詐的人,一旦他發現這個暗樁被拔除,不僅會確信餘則成家裡有鬼,甚至可能會派來更隱蔽、更難以察覺的眼線。要想徹底破掉這個局,最好的辦法絕不是拔掉暗樁,而是利用這個暗樁,讓她把假情報、致命的情報,親手送回李涯的辦公桌上。
中午時分,陽光透過灰蒙蒙的雲層勉強灑在法租界的街道上。
翠平回到裡屋,換上了一身略顯招搖的暗紅色絲絨旗袍,外麵披了一件狐狸毛領的大衣,手裡提著兩盒剛從南市桂順齋買來的高檔糕點。她故意把腳步踩得極重,在阿巧的註視下,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餘家大門,坐上一輛黃包車,直奔吳敬中的站長公館。
站長公館的客廳裡,暖氣燒得很足,空氣中飄散著昂貴的法國香水和高級雪茄混合的味道。吳太太正和行動隊隊長馬奎的太太坐在那張鋪著綠色絲絨臺布的麻將桌前,百無聊賴地清點著象牙籌碼。
見到翠平提著禮盒走進來,吳太太臉上立刻堆滿了那種官太太特有的、熱絡卻不達眼底的笑意:“哎喲,弟妹來了?快坐快坐,外頭冷壞了吧?今天這牌局就等你了,你要是再不來,我跟馬太太都要打瞌睡了。”
翠平把那兩盒沉甸甸的糕點往麻將桌邊上一放,大咧咧地往那張歐式沙發裡一靠,嘴裡立刻發出一聲極不耐煩的嘟囔,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嫂子,彆提了!今天這牌我怕是打不好了,我這心裡頭啊,憋著一肚子的邪火呢!”
吳太太一愣,放下手中的籌碼,連忙湊過來問道:“這是怎麼了?在天津衛這一畝三分地上,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咱們餘太太氣受啊?”
“還能有誰?還不就是家裡養的賊!”翠平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裝出一副極度護短又狹隘、錙銖必較的市井潑婦模樣,“站裡後勤前兩天給安排的那個新幫傭阿巧,看著挺老實巴交的,手腳卻極其不乾淨!今天早上我翻衣櫃找料子,發現少了兩塊上好的進口洋布。那可是則成專門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不僅如此,這女人耳朵還長得奇長,我和則成在屋裡說點夫妻間的私房話,她就裝作擦窗戶,整個人貼在門縫上偷聽!我看她哪裡是來做工的,分明是來做賊的!”
坐在對麵的馬太太冷笑了一聲,一邊漫不經心地洗著牌一邊拱火:“弟妹啊,不是我說,後勤處那些人辦差是越來越不靠譜了。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往站長和主任家裡塞。要我說,對付這種手腳不乾淨的下人,直接打兩巴掌,讓警察局抓走趕出去就算了,省得看著心煩。”
“那不行!”翠平猛地翻了個白眼,顯得極其精明且刻薄,“趕走她,我還得花錢再請一個!現在的幫傭工錢可不便宜。我今天非得死死盯著她不可,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從我家偷啥!等抓到了現行,我非得拔了她那層皮!”
吳太太聽得直發笑,拍著翠平的手背,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說道:“你呀,就是摳門!不過也是,現在的下人冇幾個懂得規矩的,是得好好敲打敲打,讓她知道誰才是這家裡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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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翠平故意輸了幾十塊大洋,罵罵咧咧地打完牌回到家。
灶房裡,阿巧正在準備晚飯的食材,案板上放著切好的白菜。翠平徑直走過去,經過灶房時,裝作氣呼呼的樣子,卻“無意”中把廚房的木門半掩著,留下了一條足夠聲音傳出的縫隙。
隨後,她走進裡屋,壓低聲音,卻又確保音量剛好能穿透那扇門縫,對剛下班回家、正脫下大衣的餘則成嚷嚷道:“則成!我跟你說多少遍了,那批貨今晚絕不能走南市舊貨街!馬隊長那邊催得再緊也不行!他非說是今晚子時,有一批從漢奸家裡弄來的舊煙土和走私洋酒要出手。你要是摻和進去,給他們做假賬,站長知道了非撕了你不可!那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餘則成顯然事先已經和翠平對好了暗號,他立刻裝出大驚失色的樣子,壓低嗓門,甚至帶著幾分惶恐地伸手去捂翠平的嘴:“你這敗家娘們,嚷嚷什麼!小點聲!馬隊長那是幫站長操盤私產,那是站長的意思!我不幫忙盯著點能行嗎?這叫表忠心!今晚子時在南市三條胡同的廢倉庫接頭驗貨,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是漏出去半點風聲,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直接被扔進海河裡喂王八!”
兩人的“爭吵聲”雖然刻意壓製,但在寂靜的後院裡,在那種心驚肉跳的語境下,卻一字不漏、清晰無比地傳入了灶房內阿巧的耳朵裡。
蹲在地上切菜的阿巧,手中的菜刀猛地一頓,刀刃重重地磕在木砧板上。她眼底瞬間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狂喜與鋒芒。在她看來,餘則成雖然是機要室主任,但本質上就是吳敬中手下的洗錢工具,是個懦弱的貪官;而翠平這個冇見識、隻知道護錢的鄉下女人,隨口抱怨出的,正是軍統天津站內部最大的腐敗醜聞——行動隊隊長馬奎,竟然私自幫吳敬中站長倒賣查抄的煙土和走私貨!
在長期受特工思維訓練的定勢下,阿巧根本冇有懷疑這份信息的真偽。因為這種內部勾心鬥角、瞞上欺下、貪腐撈錢的細節,太符合天津站這群高層平時的行事作風了。這簡直就是李涯夢寐以求的、能夠一舉擊潰餘則成和馬奎的絕密情報!
半小時後,阿巧脫下圍裙,借口說去胡同口買柴火和鹽,匆匆溜出了餘家後門。
在一條幽暗的小巷儘頭,阿巧熟練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將一張寫著“南市三條胡同廢倉庫、子時、走私煙土與黑錢接頭、餘馬勾結”的密寫小紙條,快速塞進了情報處設在此處的一個磚縫裡的死信箱內。
晚上八點,情報處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李涯看著手裡剛由手下呈遞上來的密報,雙眼微微眯起,眼神中閃爍著如同獵犬嗅到鮮血般的亢奮。
“處長,這消息可靠嗎?”旁邊的機要特務有些猶豫,低聲問道,“咱們情報處不是專責查共黨嗎?怎麼查到馬隊長倒賣私貨上去了?這可是犯了站裡的忌諱啊……”
李涯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脆響:“你懂什麼?餘則成和馬奎都是站長手裡的左膀右臂,是站長的錢袋子和槍杆子。餘則成平時裝得像個道德高尚的聖人,私底下卻一直在利用機要室的便利,給馬奎和站長做假賬掩護。隻要今晚在南市抓個正著,拿下馬奎的私貨,就能名正言順地順藤摸瓜,查清餘則成所有的資金往來和物流渠道!隻要把資金鏈切斷,看餘則成拿什麼去資助那些地下黨!隻要賬目一倒,他餘則成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今晚子時,我親自帶隊!”李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猛地站起身來,“把情報處最精乾的人手全給我調過去,帶上衝鋒槍,給我死死封住南市三條胡同的每一個出口!今晚,我要一網打儘!”
李涯站在地圖前,意氣風發。他根本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步跨進了翠平和餘則成精心為他挖好的、足以讓他在天津站身敗名裂的巨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