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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踩進泥坑的皮鞋

子時的天津衛,寒風如同一把把鋒利的鋼刀,刮骨般地穿透著人們厚重的棉衣。

南市三條胡同,是一片極為破敗、魚龍混雜的舊貨集散地。四周全是廢棄的、被戰火和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磚瓦房,以及那些用破木板和油氈紙草草搭建、搖搖欲墜的木棚。平時白天這裡就烏煙瘴氣,除了拉洋車歇腳的苦力、倒賣二手洋貨的小販,就是混跡黑市的青皮混混,極少有體麵人光顧。而到了深夜,這裡更是漆黑一片,猶如被人遺棄的鬼蜮。

地上積著一層白天被路人踩得半融化、到了夜裡又重新凍結的黑雪,踩上去嘎吱作響,發出令人牙酸的粘稠聲。

李涯穿著一身黑色的、質地精良的呢子大衣,戴著一頂將帽簷壓得極低的軟呢帽,整個人猶如一隻融入黑夜的蝙蝠,死死地貼在胡同口的一堵斷牆後。在他身後,十名情報處的精銳特務正手握著黑漆漆的美式手槍,甚至還有兩把湯姆遜衝鋒槍,個個屏息凝神地貓著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處長,裡麵有動靜。”一名特務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溜過來,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剛才進了兩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還有一輛帶棚的卡車。進去了十幾個人,正在往下抬著沉甸甸的木箱子,看樣子是在裡麵驗貨交接。”

李涯的嘴角瞬間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殘忍的弧度,那是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極度狂熱。在他看來,今晚這不僅是一場簡單的抓捕,更是一次對餘則成和馬奎的降維打擊,是他重奪天津站控製權的關鍵一役。隻要在這個廢棄倉庫裡人贓俱獲,抓到馬奎走私倒賣的現行證據,吳敬中就算再想護短,也絕不敢在局本部督察室的眼皮底下,公然包庇走私查抄物資和煙土的重罪。隻要馬奎一倒,那個在背後做假賬、暗中操作一切的餘則成就必定浮出水麵,無所遁形!

“抓人!”李涯猛地一揮手,眼神在黑夜中亮得可怕,“堵住胡同的前後出口!一個都不許放跑!如有反抗,就地格殺!”

“給我衝!”

十幾名情報處特務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嘶吼著撲向了胡同深處那間被黑布蒙住窗戶的廢棄倉庫。

“砰”的一聲令人膽寒的巨響,倉庫單薄腐朽的木門被衝在最前麵的特務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都不許動!警察局緝查!把手舉起來!”情報處特務們厲聲咆哮著,手中的槍口紛紛指向倉庫中央,幾支手電筒的強光瞬間如同利劍般刺破了倉庫內的昏暗。

然而,當強光照亮倉庫中央的場景時,李涯整個人卻瞬間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狂熱笑容瞬間凝固,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昏暗的油燈下,倉庫中央根本冇有什麼所謂的共黨交通員,也冇有什麼普通的黑市走私販子。站在那堆成小山般的木箱旁的,赫然是行動隊隊長馬奎最信任的心腹手下——大劉!而在大劉旁邊站著的,竟然是情報科科長陸橋山管轄下的兩名機要收發室的親信文書!

木箱在剛才踹門的劇烈震動中被撞倒在地,箱蓋摔裂開來,裡麵露出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軍需私貨。強光手電下,散落一地的,是整整齊齊的幾十條高檔美國駱駝牌名煙、幾箱包裝精美的法國進口洋酒、名貴的瑞士手表,以及——幾袋用粗黃紙包裹、從查抄漢奸家產裡秘密扣押下來的高純度煙土!

大劉和陸橋山的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踹門聲嚇懵了。他們深更半夜在這裡秘密交易這些見不得光的黑貨,本就做賊心虛。看到一群穿著便衣、手持短槍的人衝進來高喊“警察局緝查”,他們第一反應根本不是自己人,而是遭遇了南市黑道上的黑吃黑!

“媽的!敢黑吃黑!跟他們拚了!”大劉當場拔出腰間的大眼擼子,毫不猶豫地拉栓上膛!

槍聲在寂靜的夜空裡驟然響起,顯得極其刺耳和突兀。

“彆動手!我是情報處李涯!都給我住手!”李涯大驚失色,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聲嘶力竭地厲聲喝止。

但已經晚了。在極其緊張和昏暗的環境下,槍聲就是最致命的催化劑。大劉以為李涯是專門帶人來搶黑錢兼滅口的,當場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槍聲一響,整個南市舊貨街瞬間炸了鍋。情報處和行動隊的兩夥人,本就素有積怨,此刻在漆黑的倉庫裡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子彈打在青磚牆上濺起無數耀眼的火星,現場的幾十箱高檔洋酒被流彈擊碎,濃烈的白蘭地酒香混雜著刺鼻的無煙火藥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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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過了十幾分鐘,在李涯連續朝天開了幾槍,並聲嘶力竭地表明身份後,這場荒唐的火拚才勉強停火。

半小時後,接到手下緊急求援電話的馬奎,帶著大批全副武裝的行動隊隊員,風風火火、殺氣騰騰地趕到了現場。

看著被打得稀碎、流了一地的高檔洋酒,看著那些散落一地、價值連城的煙土,馬奎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公牛。

馬奎和陸橋山本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為了爭奪天津站副站長的位子,兩人明爭暗鬥了半年多。但這一次,為了給站長吳敬中下個月的五十歲大壽湊一份極其豐厚的重禮,兩人難得捏著鼻子,暫時放下了恩怨,聯手做一次黑市買賣。他們將查抄漢奸財產時偷偷扣留的高檔洋酒和煙土,準備今晚偷偷在黑市上賣掉換成幾根金條。

可他們萬萬冇想到,這極其隱秘的一盤大棋,竟然被李涯這個不長眼的愣頭青給一鍋端了!

這批貨被毀了倒還在其次,最致命的是,私自扣押漢奸家產倒賣的罪名、行動隊與情報科聯手分贓的醜聞,隨著今晚這場荒唐的槍戰,徹底暴露在了明麵上!

“李涯!我操你八輩祖宗!”馬奎當場瘋了似地衝上去,一把揪住李涯那價值不菲的呢子大衣衣領,粗暴地將他按在了磚牆上。馬奎手中的手槍直接頂在了李涯的太陽穴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雙眼噴火地咆哮道,“你特麼瘋了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帶著情報處的人跑來查老子的地盤!你眼裡還有冇有站長?還有冇有局本部?老子今天一槍崩了你這個冇腦子的蠢貨!”

李涯被手槍死死頂住,臉色鐵青,牙關緊咬,但他骨子裡的傲氣讓他絕不低頭:“馬隊長!我是接到線人舉報,說有地下黨交通員在此處秘密接頭!我是在執行公務!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倒賣查抄的違禁物資?”

“舉報你媽!去你媽的執行公務!”馬奎唾沫星子狂噴了李涯一臉,完全失去了理智,“整天天天津站就屬你最能折騰!查完機要室查庫房,查完庫房現在又跑來查老子的私貨!你是不是想把大家夥全送進監獄裡去,你自己一個人獨吞整個天津站啊?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動站長的盤子!”

兩撥特務在小巷裡拔槍對峙,幾十支槍口互相指著對方的腦袋,氣氛緊張得幾乎一觸即發,隻要有一個人走火,今晚就會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內部大屠殺。

而此時,在法租界站長公館內,電話鈴聲突然尖銳而急促地響起,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吳敬中穿著絲綢睡衣,滿臉不悅地從床上坐起來,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陸橋山帶著幾分惶恐、卻又極其陰險挑撥的聲音:“站長……不好了!天塌了!李處長今晚不知道發什麼瘋,帶人在南市三條胡同把馬隊長給查了!雙方在街上開了槍,火拚了一場!把您吩咐準備的那批……那批下個月做壽的重禮全給打碎了!不僅如此,這事鬨得極大,警察局和駐軍都被驚動了。現在兩邊正拔著槍要拚命呢,連馬隊長都被李涯給扣了叛國的帽子!”

吳敬中聽著電話裡的彙報,臉色從不悅變成了鐵青,最後漸漸變成了毫無血色的鐵灰。

他握著電話筒的手微微發抖,眼底積聚著暴風雨般的怒火。上一回李涯查庫房電子管,已經極大地觸動了他的敏感神經,那是對他權力的試探;而這一回,李涯竟然手伸得這麼長,直接跑去南市,不僅把他的私產黑錢攪得粉碎,甚至還敢當眾揭開他走私查抄物資的蓋子!

“李涯!好一個忠黨愛國的李涯!”吳敬中狠狠一巴掌拍在床頭櫃上,將那隻心愛的青瓷茶杯摔得粉碎。碎片四濺,茶水流了一地。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真是欺人太甚!你以為你身後站著局本部,我就治不了你嗎?”

……

清晨的天津站辦公樓,空氣沉悶得如同灌了鉛。所有的文職人員走路都踮著腳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站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橡木門緊緊關著,但裡麵傳來的歇斯底裡的怒吼聲和砸東西的悶響,連隔著兩條走廊的機要室文書們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王八蛋!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王八蛋!”吳敬中站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臉色紫漲得猶如豬肝,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手中的金絲楠木手杖重重地砸在光滑的拚花地板上,砸出一陣“砰砰”的巨響,仿佛每一杖都要敲碎麵前這些人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