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留在風中的雪茄味
南市大戲院的後巷裡,冷風卷著雪花在狹窄的牆縫間呼嘯。
數十名手持湯姆遜衝鋒槍的軍統特務封鎖了所有出口。漆黑的槍口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冷光。
李涯身上披著黑色的雨衣,雨衣上還掛著未融化的小雪粒。他麵色蒼白如紙,但雙眼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狠勁。
把後巷所有的出入口給我堵死!後廚倒泔水的、送戲服的、掃雪的,一個都不許放過!全給我按在牆上搜!李涯厲聲喝道。
是!特務們轟然應道,開始在後巷大肆搜抓清理。
就在兩名特務正要衝向後臺夾道的小木門時,那扇門突然被人從裡麵緩緩拉開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門檻後。
餘則成穿著一襲藏青色羊絨大衣,圍著圍巾,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燃的古巴雪茄。猩紅的火頭在陰暗的夾道裡微微閃爍,一股濃鬱而昂貴的煙草香氣隨風飄散開來。
餘則成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眼神極其冷漠地掃過門外黑壓壓的特務,最後落在李涯那張蒼白的臉上。
李處長。餘則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官威,你大半夜的帶著情報處這麼多人,手持衝鋒槍槍指著戲院後臺,是打算抓誰啊?
李涯看到餘則成竟然從後臺走出來,臉色猛地一變:餘則成?你怎麼在這兒?!
餘則成不緊不慢地吸了一口雪茄,彈了彈灰白的煙灰,冷笑了一聲:我怎麼在這兒?站長五十壽誕在即,站長太太今晚在二樓包廂包場請客,招待各界要員的女眷看戲。我受站長委托,專門過來給太太們端茶倒水、打理後勤。
說到這裡,餘則成向前邁了一步,直接跨出木門,居高臨下地盯著李涯:李大處長,你帶著這麼一群殺氣騰騰的劊子手,叫嚷著要砸後臺,怎麼著,你這是懷疑站長太太在包廂裡藏了共黨,還是懷疑我餘則成在後臺接頭啊?
李涯被餘則成這一連串扣下來的大帽子壓得呼吸一滯。
他根本冇想到吳太太今晚竟然在這裡包場看戲!
餘則成!你少跟我扯站長太太!李涯咬著牙,死死盯著餘則成,情報處的暗哨剛才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個疑似共黨高級特工‘秋燕’的女人,剛才進了這條後巷!我是在執行局本部的緝捕密令!
密令?餘則成吐出一口煙霧,煙霧直接噴在了李涯臉上,李處長,你的密令是抓共黨,還是騷擾官太太?樓上坐著海關周科長的太太、偽市公署財政處長的太太,還有咱們站長夫人!你現在帶著衝鋒槍衝上去搜,要是嚇著了哪位太太,搞出了人命,這責任,你李涯扛得起嗎?
李涯被煙草味嗆得咳嗽了一聲,臉脹得通紅,牙齒咬得哢哢作響。
他知道餘則成是在拿著吳敬中和女眷們的體麵當盾牌。但偏偏這塊盾牌他根本不敢硬頂!在天津站,得罪了這群官太太,就等於得罪了半個天津衛的官場政要,吳敬中絕對會當場剝了他的皮!
可就在兩人在後巷對峙的這幾分鐘裡,戲院後門旁一條極其隱蔽的小水溝邊,一個穿著破舊青布襖、頭上係著毛巾的倒泔水女工,正低著頭,推著一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
特務們被餘則成吸引了全部註意力,再加上那泔水車臭氣熏天,根本無人註意。
左藍低著頭,借著推車的掩護,極其順理成章地穿過了特務們設在街角的防線,拐進了黑漆漆的馬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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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盒救命的盤尼西林與濃縮血漿,正緊緊貼在她滾燙的胸口處。
餘則成用餘光看到那輛泔水車安全拐過了街角,心裡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吸完最後一口雪茄,將雪茄屁股隨手扔在腳下,用皮鞋踩滅。
李處長,你要查後臺,可以。餘則成神色淡漠地轉過身,不過彆怪我冇提醒你,先上去跟吳太太打個招呼。要是嫂子同意你搜,你隨便搜。
李涯站在風雪裡,死死握著皮套裡的手槍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
最終,他知道最佳的抓捕時機已經徹底錯過了。
就算現在衝進後臺,‘秋燕’也早已趁著剛才的混亂跑得無影無蹤了。
撤!李涯牙縫裡硬生生擠出這一個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憤怒與不甘。
特務們如潮水般退去。
後巷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餘則成站在後巷門口,理了理大衣衣領,準備轉身返回樓上包廂。
然而,退到最後麵的李涯,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李涯敏銳的特工直覺告訴他,剛才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
他緩緩轉過身,冇有理會餘則成,而是徑直走到了剛才餘則成站立過的那個小小窗臺旁。
那是戲院後巷連接後臺唯一的一個低矮木窗。
窗臺上的風雪被簷角擋住了一半。李涯半蹲下身子,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微型強光手電筒,對著木質窗臺的縫隙仔細照射。
手電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木紋上掃過。
突然,李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在木窗臺最邊緣的木刺縫隙裡,粘著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紅色印痕!
李涯戴上手套,極其小心地用鑷子將那絲極其微小的紅色印痕捏了起來,湊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這不是一般的胭脂,也不是戲子臉上的油彩。
這是帶有特製朱砂與沉香精油成分的……軍統局機要室專用的絕密紅印泥!
李涯的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
這種特供印泥,隻有軍統各站機要室主任手裡才有!是用來給最高密件蓋騎縫印的!
剛才是餘則成站在這裡。
窗臺上有機要室特供印泥的殘渣。
而‘秋燕’剛才恰好從這裡經過。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像是一條毒蛇般在李涯腦海中死死地纏繞在了一起!
李涯緩緩站起身,將那絲帶有一絲朱砂紅的印泥極小心地裝進了一隻小玻璃瓶裡。
他轉過身,遙遙地看向戲院二樓機要室主任餘則成離去的方向,那雙病態而狠毒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餘則成……李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無比的獰笑,喃喃自語,藥品你送出去了,‘秋燕’你也放走了。但你留下了這個……
這一次,我拿到你的死穴了。
夜風呼嘯,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雪茄餘香。
海關的藥品已經順利踏上了前往華北根據地的漫漫征程,但一場圍繞著這絲微小印泥殘渣的全新生死絞殺,在天津站的暗夜裡,再次悄然吹響了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