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致命的紅印泥
隔天清晨,天津站站長室內的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吳敬中端坐在紫檀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那隻價值不菲的翡翠煙鬥,但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涯站在辦公桌前,黑色的製服扣得一絲不苟。他將一隻透明的小玻璃瓶和一份蓋著機要印章的化驗報告,重重地按在了吳敬中的麵前。
站長,這是昨晚在南市大戲院後巷木窗縫隙裡采到的物證。李涯的聲音冰冷而沙啞,眼裡閃爍著近乎病態的執念,化驗報告顯示,這是一種含有特製朱砂與沉香精油成分的高級朱紅印泥。
吳敬中掀起眼皮看了看玻璃瓶裡那縷微不可察的紅印,又看了看化驗報告,眉頭微微皺起:李處長,你大早上的拿這一小撮印泥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站長,這種特製朱紅印泥,由於造價高昂且含有防偽暗記,局本部向來隻配發給各站的機要室!李涯上前半步,身子前傾,語氣激昂,換句話說,全天津站,隻有機要室主任餘則成的手裡,有這種印泥!
吳敬中拿著煙鬥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抹陰鷙。
李處長,你的意思是……昨晚在戲院後臺與共黨特工‘秋燕’接頭的,是則成?吳敬中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爆發的前兆。
事實勝於雄辯!李涯擲地有聲,昨晚餘則成偏偏就在那個時間出現在戲院後臺,偏偏窗臺縫隙裡留下了機要室專用的印泥!站長,我申請立刻搜查機要室,對機要室所有的印臺、文件以及餘則成的隨身物品進行全麵比對!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冇有立刻表態。餘則成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僅替他打理著南市和黑市的龐大私產,而且辦事滴水不漏。但李涯拿出的物證卻又如此直接,讓他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
就在辦公室裡的氣氛陷入死寂時,門外傳來了輕柔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進。吳敬中沉聲道。
房門推開,餘則成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夾走了進來。他麵色如常,眼神溫和,仿佛完全冇有察覺到房間裡劍拔弩張的殺氣。
站長,這是昨晚和今天清晨各處彙總的絕密電報,需要您簽字。餘則成走到桌前,恭敬地將文件呈上,隨後朝李涯微微頷首,李處長也在啊,正好,昨晚戲院那邊受驚了,等會兒我去總務處領兩盒茶葉給李處長送去,給弟兄們壓壓驚。
李涯冷笑一聲,轉過身死死盯著餘則成:餘主任,茶葉就不必了。我這兒有一份大禮,正準備送給餘主任呢!
餘則成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推了推眼鏡:李處長這是哪裡話?
餘則成,你裝什麼裝!李涯指著桌上的玻璃瓶,厲聲質道,昨晚在戲院後巷與共黨‘秋燕’交接的窗臺上,發現了你機要室特供的絕密紅印泥!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解釋的?
餘則成聽到這話,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極其荒謬和困惑的表情。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個玻璃瓶,又看了看李涯,忍不住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李處長,你大早上的氣勢洶洶,就是為了這絲印泥?
餘則成!事到臨頭你還想狡辯?李涯往前逼了一步。
李處長,我不是狡辯,我是覺得你太衝動了。餘則成轉過身,對吳敬中拱了拱手,站長,李處長說這印泥隻有機要室有,這話對,也不對。
吳敬中眼神一動:哦?怎麼個對法,又怎麼個不對法?
站長,機要室確實按例領用這種特供朱砂印泥,這是蓋絕密騎縫章用的。餘則成聲音平緩,條理清晰,但要說全站隻有機要室在用,那就大錯特錯了。
餘則成順手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放行單,指著上麵的紅色印章:站長,您看。前天總務處要運送一批私藏的煙酒貨物去海關,需要開具站長室的特彆通行證。總務處老張嫌普通印泥顏色淡,特意跑去機要室借了這盒特供朱砂印泥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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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餘則成又抽出兩份表格:還有昨天,行動隊副官來領各隊的彈藥補給憑證,因為要蓋騎縫章,也是在機要室蓋的印。甚至上周,稽查處的弟兄們查封南市那一批走私洋貨,放行憑證上蓋的,也是我這盒印泥!
餘則成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站長,李處長,這印泥在機要室是不假,但為了站裡的日常公事,總務處、行動隊、稽查處、甚至站長室的副官們,這幾天至少有幾十號人在那盒印泥裡按過章、蘸過手!
吳敬中的臉色瞬間變了。
如果按照餘則成的說法,這印泥早就在站內各個部門流通開了,那戲院窗臺上沾著的一絲印泥,根本不能證明是餘則成留下的!甚至可能是行動隊或者總務處哪個去過戲院的特務不小心蹭上去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憑證上涉及的煙酒、走私洋貨,全是吳敬中自己的私產!如果李涯硬要順著印泥查下去,勢必會把吳敬中這些見不得光的黑賬全部翻出來!
李涯也意識到了不對勁,臉色陡然大變:餘則成!你這是強詞奪理!昨晚就在現場的隻有你!
李處長!餘則成的聲音提高了兩度,神色變得嚴峻起來,昨晚在戲院的,除了我,還有十幾名跟過去伺候各界要員太太的總務處夥計,還有行動隊在後巷搜查的幾十名弟兄!你怎麼就知道不是哪個弟兄搜查時手套蹭到了窗臺上?
你……李涯被嗆得一時語塞。
行了!都給我閉嘴!吳敬中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玻璃瓶乒乓作響。
吳敬中冷冷地掃了李涯一眼,眼神裡充滿了警告與厭煩:李處長,一絲印泥而已,全站幾十個人都接觸過,能說明什麼問題?你拿這個就跑來指責機要室主任通共,是不是太草率了?
站長!我……李涯急切地還想解釋。
夠了!吳敬中揮手打斷他,拿著你的東西,出去!以後冇有確鑿的證據,不要在站裡胡亂指責同僚,搞得人心惶惶!
李涯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瞪了餘則成一眼,最終隻能一把抓起玻璃瓶和化驗報告,摔門而去。
看著李涯離開的背影,餘則成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受了委屈般的沉悶。
則成啊,委屈你了。吳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和緩下來,李涯這個人,抓共黨抓得魔怔了。
站長言重了,都是為了站裡的工作,職部理解。餘則成恭順地低頭。
然而,離開了站長室的李涯,並未就此放棄。
他穿過走廊,徑直來到了總務處的檔案室。
給我調閱本月全站物資配給登記冊!李涯冰冷地吩咐道。
檔案員不敢怠慢,連忙翻出一本厚厚的名冊遞了過去。
李涯站在櫃臺前,用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在名冊上一行行劃過。他的目光極度敏銳,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異常。
突然,李涯的手指停在了半個月前的一行記錄上。
那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機要室主任餘則成領用特供朱紅印泥一盒;後經手人餘太太,以“家屬區畫梅花缺顏料”為由,將機要室替換下來的舊印泥盒帶回餘宅。’
李涯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無比的獰笑。
餘則成,你嘴皮子再利害,也算不到你那個粗魯的鄉下太太吧?
舊印泥盒……進了你餘則成的家門!
李涯將名冊重重合上,眼裡滿是獵犬鎖定獵物後的狂熱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