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飯局上的黃銅鑰匙
宴席開場半個時辰,包廂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起士林大飯店的水晶吊燈將長條形餐桌照得通亮,法國紅酒在銀質高腳杯裡搖晃出深紅的波紋。吳敬中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招牌式的和藹笑容,嘴裡的好聽話一句接著一句,恨不得把眼前這個日本大佐捧到天上去。
可山本大佐端坐在主位上,麵容繃得像一塊生鐵。他隻是偶爾抿一口酒,兩雙鷹鷹般的眼睛冷冷掃過包廂裡的每一個人。在他身後,兩名配槍的日軍副官雙手按著腰間的木匣子手槍,目不斜視,殺氣騰騰。
餘則成站在吳敬中的斜後方,微微低著頭,一副戰戰兢兢、隨時準備端茶倒水的溫順模樣。
他的視線一直緊緊盯著山本大佐的領口。
山本因為喝了幾杯烈酒,解開了呢子軍裝最上麵的兩顆扣子。每當他稍微挪動身體,那根懸掛在他胸前的銀質項鏈就會從領口滑出一截,項鏈末端那把通體黃銅、帶有複雜齒痕的鑰匙,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刺眼的金屬光澤。
那就是開啟海光寺特級金庫的鑰匙。
餘則成藏在袖口裡的左手輕輕撚動著。那塊經過特殊調配的軟膏在體溫的烘烤下,已經達到了最完美的柔軟狀態,黏而不塌,隻需要半秒鐘的重壓,就能把任何複雜的齒痕複製下來。
可山本防得太死。除了吳敬中敬酒時他會舉一舉杯,他的胸口始終處於防護圈內,任何無緣無故的靠近,都會立刻引來那兩名日軍副官的警覺。
照這個趨勢下去,這場賠罪宴一旦結束,山本拍屁股走人,這把鑰匙就再也冇有盜印的可能。
餘則成按在袖口裡的指尖微微發緊,他在等,等隔壁包廂裡那個早已安排好的變量。
就在吳敬中再次舉杯,笑吟吟地談起天津黑市幾家貨場收益的時候,包廂側麵的木門忽然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子濃烈醇厚的土燒酒味頓時撲鼻而來。
進來的是翠平。
她穿著一件滾著粗毛邊的棗紅色棉麵襖,頭上係著花頭巾,手裡死死懷抱著一隻足有十幾斤重的粗瓷酒壇子。她臉上掛著幾分村婦特有的莽撞與局促,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起來:老餘!可算找到你了!站長家大太太說了,洋人那酸不拉唧的水哪能喝得爽快?這是從老家帶上來的好酒,特意讓我送來給貴客嘗嘗鮮!
包廂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山本大佐眉頭劇烈一皺,眼神裡露出極度的厭惡與不屑。在他看來,這種粗魯的中國村婦出現在高檔的起士林飯店,簡直是對帝國的侮辱。
那兩名日軍副官當即上前一步,手掌啪地按在了槍套上,厲聲嗬斥道:站住!什麼人!
吳敬中臉色也是微微一變,但他反應極快,知道這是翠平的戲碼,趕忙哈哈一笑打圓場:山本大佐莫怪,這是舍下機要室餘主任的家眷,鄉下婦人不懂規矩,聽說大佐賞光,特意送老家土釀過來了。
翠平根本不理會那兩個拔槍的日軍副官,抱著酒壇子直愣愣地就往餐桌前衝,嘴裡還大大咧咧地喊著:叫喚啥?我都問過路了!哪位是日本大官?我給大官滿上一碗!
山本大佐眼中寒光一閃,極度厭惡地揮了揮手,想要把這個粗俗的婦人攆開。
然而,翠平走得太急,腳下踩到了鋪在毯子邊緣的流蘇,整個人忽然向前一栽!
哎呀!翠平尖叫了一聲。
那一整壇子沉重的土燒酒,順著她的手臂猛地潑撒出去!
帶著刺鼻酒香的滾燙液體,像一道暴雨般,精準無比地迎麵潑在了山本大佐的胸前!
啪嗒一聲,酒壇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清脆的響聲震得整個包廂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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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山本大佐被潑得渾身濕透,濃烈的酒精嗆得他咳嗽連連。他整個人霍然站起,因為憤怒,臉色漲得通紅,右手下意識地扯開衣襟,想要將沾滿酒水黏糊糊的軍服脫下來。
長官!兩名日軍副官大驚失色,連忙伸手去扶山本,包廂內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哎呀這可怎麼好!怪我怪我!翠平帶著哭腔在地上撒潑般地亂抓,巨大的身軀故意擋住了右側副官的視線。
吳敬中也是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拉扯山本的袖子賠罪:大佐息怒!婦人無知!快,快拿毛巾來!
就在所有人視線被翠平的撒潑和吳敬中的慌亂吸引的一瞬間,餘則成動了。
他像是一道冇有重量的影子,極其自然地端著一盤乾毛巾快步貼了上去。
大佐閣下,下官幫您擦拭!餘則成口中用熟練的日語急切地喊著,身子微微前傾,擋住了左側副官的死角。
山本大佐此時正煩躁地拉開呢子大衣,將內裡的襯衫往外扯。那枚掛在銀項鏈上的黃銅鑰匙,隨著他的動作懸空蕩了出來,正靜靜地垂在離餘則成手掌不過半尺的地方!
餘則成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汪死水。
他的左手在桌布下方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探出。
藏在掌心裡的溫熱軟膏被他用食指和中指穩穩頂住。
在山本大佐將襯衫徹底甩開的半秒鐘空檔裡,餘則成借著遞毛巾的掩護,左手在虛空中極其精準地一迎!
啪。
一道極其輕微、輕到隻有餘則成自己能聽到的柔和擠壓聲,在他的掌心裡悄然完成。
那枚帶有利齒的黃銅鑰匙,被狠狠壓進了溫熱黏稠的軟膏之中,完整的輪廓與深淺不一的槽溝瞬間被完美印刻!
下一刻,餘則成手腕極其靈巧地順勢一收,軟膏瞬間縮回了袖口裡的金屬薄盒中。他左手合攏,右手已經順理成章地將乾毛巾遞到了山本大佐的手裡。
大佐閣下,請用!餘則成躬身低頭,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
山本大佐粗暴地奪過毛巾,擦拭著臉上的酒水,狠狠刮了地上的翠平一眼,咬牙切齒地用日語罵道:愚蠢的中國野婦!
吳敬中在一旁連聲附和,同時給餘則成使了個眼色。餘則成會意,立刻拉起還在地上嘟嘟囔囔的翠平,連拖帶拽地退出了包廂。
走出起士林大飯店的大門,冷冽的夜風撲麵而來。
翠平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偽裝,扭頭低聲問了一句:抓著冇有?
餘則成微微推了推黑框眼鏡,藏在袖口裡的左手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隻金屬盒。軟膏在冷風吹拂下正在快速凝固,上麵的鑰匙輪廓清晰無比。
拿到了。餘則成低聲吐出三個字。
翠平鬆了一口氣,但眉頭立刻又捏緊了:那接下來咋整?光有一塊泥膏子,又不能插進鎖眼裡開鎖。
餘則成迎著風雪,眼神深沉:泥膏隻是模具,我們要把它變成一把真正的銅鑰匙。
可咱們去哪找銅匠?翠平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現在全城戒嚴,憲兵隊把所有打鐵鋪、銅匠鋪全封了,誰敢私自鑄金屬?咱們隻要抬腳進鐵匠鋪,李涯後腳就能把咱們抓個正著!
餘則成站在風雪中,看著黑沉沉的天津衛夜空,冇有說話。
這確實是一個極其致命的難題。
冇有極高溫度的爐子,冇有專業的翻砂材料,哪怕拿到了鑰匙的完美尺寸,也隻是一塊無法發揮作用的廢軟塊。
回餘家小院!餘則成拉緊了大衣領子,低聲道,回去想辦法。
夜色深沉,風雪呼嘯著席卷過街道,將兩人的腳印迅速掩蓋在白茫茫的冰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