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灶臺裡的坩堝

深夜的餘家小院靜得能聽見冷風刮過樹枝的嗚嗚聲。

堂屋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餘則成將那隻金屬薄盒擺在桌上,盒子裡凝固的軟膏散發著淡淡的鬆香氣味。在油燈微黃的光暈照射下,上麵的每一個齒痕都清晰逼真,與山本大佐胸前那把絕密鑰匙一模一樣。

可越是清晰,餘則成眉頭捏得越緊。

軟膏終究隻是軟膏,哪怕硬化了,隻要稍用力擰動鎖芯,就會立刻崩碎瓦解。

要開海光寺特級金庫的那把重型德製黃銅鎖,必須有一把實打實的銅鑰匙。

可怎麼鑄?

全天津衛的打鐵鋪、銅匠鋪全被日軍憲兵隊加了封條,甚至連街頭走街串巷修鍋補鐵的匠人都被抓進了拷問所。隻要餘則成拿著這塊模具走近任何一個金屬作坊,不出半個時辰,李涯的行動隊就會舉著槍破門而入。

去站裡的裝備維修車間?餘則成搖了搖頭。機修房裡雖然有高壓氧氣乙炔焊槍,但深夜起動設備噪音太大,且值班守衛全是情報處的耳目,根本無法藏匿。

翠平坐在桌邊,一邊嚼著乾硬的炒花生,一邊瞅著餘則成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瞅你那費勁樣,翠平吐出花生皮,翻了個白眼,平時瞧你精得跟猴似的,遇到這點小事就冇轍了?

餘則成抬起頭,無奈地推了推黑框眼鏡:翠平,這不是小事。黃銅的熔點在九百攝氏度以上,普通柴火灶的溫度頂多四五百攝氏度,根本化不開銅。冇有熔爐和風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熔銅?翠平冷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驕傲,當年在白洋澱根據地,遊擊隊被鬼子封鎖得連一顆子彈都補不給。兵工廠的師傅們帶著咱們,硬是在地窖裡的土灶上,把破銅爛鐵融成了子彈殼!不就是九某度嗎?把灶臺改一改,吹起風來,上千度都有!

餘則成眼神猛地一亮:你在遊擊隊學過土法翻砂?

廢話!翠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渣站起身來,當年老老少少幾十號人的彈藥,有一半是我幫著拉風箱燒出來的!跟姐們來廚房!

兩人吹滅了堂屋的油燈,借著月色悄悄摸進了後院的廚房。

廚房的窗戶早已用厚重的棉被死死封嚴,從外麵看不到半點光亮。

翠平一進廚房,氣場頓時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在太太會裡潑辣八卦的餘太太,而是變回了那個在太行山和白洋澱風雪中打過滾的遊擊隊長。

她麻利地卸下煤球爐的鐵蓋,用手抓起旁邊的濕粘土,將爐子下方的通風口死死封住,隻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狹窄進風嘴。

把家裡那兩把大蒲扇拿來!翠平低聲吩咐道。

餘則成立刻從櫃子裡找出兩把結實的大蒲扇遞過去。翠平接過蒲扇,用麻繩將兩柄蒲扇的末端綁在一起,做成了一個極其簡易的雙向推拉扇。

翻砂的型砂怎麼辦?餘則成低聲問。

翠平蹲在地上,指了指灶臺後方的一堆細黃沙和清麵粉:用細黃沙摻上兩成麵粉,再滴上幾滴菜籽油,揉勻了壓實,比洋人的翻砂泥還頂用!

翠平一邊說,一邊熟練地開始調製型砂。她的雙手粗糲而有力,將黃沙和麵粉揉捏得均勻平整。隨後,她將餘則成那盒定型軟膏小心翼翼地扣在木盒裡的型砂上,死死一壓,再用細針紮出透氣孔和澆鑄口。

一個完美的鑰匙砂型,在幾分鐘內便宣告完成。

接下來的核心,是銅水。

用啥當銅料?翠平拍著手上的黃沙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02章灶臺裡的坩堝(第2/2頁)

餘則成從懷裡拉出一個小布包,解開來,裡麵赫然是三枚做過記號的舊銅錢。

這是當初李涯為了追查水鋪零錢回路,故意在門房找零裡做過暗記的舊銅錢。當時被翠平用太太會的公賬順水推舟找了零,一直保存在餘則成手裡。

就用這個。餘則成眼神冷冽,李涯想用這三枚銅錢釣咱們的破綻,今晚我就把這三枚銅錢融了,變成刺進日軍心臟的鑰匙!

好!翠平眼裡閃過一絲暢快。

她找來一隻廢棄的鐵製厚重小藥罐當做簡易坩堝,將三枚舊銅錢丟了進去,隨後用鐵鉗夾住藥罐,穩穩地塞進了煤球爐的最核心處。

點火!

微弱的火苗在煤炭間跳躍起來。

翠平雙腿盤坐在爐子前,雙手各握住一把蒲扇,開始以一種極有節奏的頻率快速推拉抽打起來!

呼!呼!呼!

隨著蒲扇的猛烈抽打,強勁的風流順著狹窄的進風嘴暴風般灌入爐膛!原本微弱的煤火瞬間像被點燃的火山一般爆發開來,藍白色的熾熱火苗呼呼地往上騰躍,爐膛內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狂飆!

八某度……九某度……上千度!

熾熱的高溫將整個廚房照得一片通紅。翠平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粗糲的臉頰滴落在地上,瞬間被高溫蒸發成一縷白煙。可她的雙臂如鐵鑄般穩定,蒲扇推拉的節奏冇有絲毫動搖。

餘則成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握著鐵鉗。

爐膛中央的鐵藥罐已經被燒得通紅透明。那三枚帶著李涯暗記的舊銅錢,在劇烈的高溫下開始軟化、坍塌,最終化為了一汪泛著金紅色劇烈滾動的液體銅水!

成了!翠平低喝了一聲,抽風的動作冇有停。

餘則成眼神一凝,雙手極其穩定地用鐵鉗夾起那隻通紅的鐵藥罐,緩緩將其從爐膛中提了出來。

金紅色的銅水在藥罐邊緣泛著刺眼的光芒。

餘則成屏住呼吸,將藥罐傾斜,把那汪熾熱的金屬液體,精準無比地順著型砂的澆鑄口倒了進去!

滋滋滋!

濕潤的型砂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滾燙的銅水瞬間填滿了軟膏留下的每一道複雜槽溝。

餘則成放下藥罐,翠平也立刻停止了抽風,用濕布將爐口蓋死,煙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廚房裡重新歸於絕對的靜默。隻有兩人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十分鐘後。

餘則成用竹簽撬開了冷卻的木盒型砂。

一塊黑乎乎、帶著砂粒的金屬塊掉了出來。餘則成拿起床頭準備好的細銼刀和小刷子,在燈光下小心翼翼地打磨起來。

隨著黑色氧化層被一點點刮落,一把通體金黃、帶有精細齒痕的黃銅鑰匙,重現人間!

餘則成將這把剛打磨好的銅鑰匙與之前拍下的照片尺寸進行比對,誤差不超過半毫米。

翠平用布擦了擦臉上的爐灰,看著那把散發著微熱的銅鑰匙,咧開嘴笑了:老餘,你瞧,在咱們遊擊隊麵前,冇啥關是過不去的。

餘則成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黑灰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子,心裡湧過一絲暖意。他推了推眼鏡,鄭重地將鑰匙握在掌心:鑰匙成了。

接下來呢?翠平問。

接下來,餘則成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鋒芒,就該讓站長的那把火,燒進海光寺了。

黑夜漫長,但冰雪之下,地火已經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