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塗改的骨相
夜深如水,機要室裡的電譯機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打字聲。
餘則成一個人守在燈下,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手裡握著鉛筆,在電報紙上飛快地核對譯碼。
突然,一行暗碼跳入眼簾:天津站李涯發北平局,查左藍等高階女乾部身體測量特征參數。
餘則成筆尖微微頓了一下。
鉛筆芯在紙麵上按出一個凹坑。
他麵無表情地將那張密電底單壓在最下層,修長手指推了推眼鏡,將譯好的公文裝進牛皮紙袋,拉開抽屜鎖好。
李涯這條狗,真的咬到了北平。
深夜的餘家小院,屋簷掛著冰棱,冷風順著門縫嗚嗚地灌進來。
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烤紅薯,翠平正盤腿坐在炕上,用剪刀修剪著一塊硬牛皮。
餘則成關緊房門,拉上厚重的窗簾,走到炕邊坐下。
“翠平,李涯把左藍的骨相和步幅數據發到北平了。”餘則成開門見山,語氣極其低沉,“他在城外看清了左藍的背影,正在按肩寬、步幅和走路姿勢比對檔案。”
翠平動作一停,大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皮子:“這瘋狗眼睛怎麼這麼毒?隔著那麼遠的風雪也能記住人影?”
“做情報的,記骨骼和步幅是硬基本功。”餘則成靠在牆邊,眼神凝重,“一個人穿什麼衣服能換,但習慣性的步幅、聳肩的幅度、腳跟落地的偏角,極難改變。北平局檔案庫裡有左藍當年在重慶的詳細資料,隻要兩邊數據一比對,重合度超過八成,李涯就會申請逮捕令。”
翠平皺緊了眉頭,把手裡的牛皮往桌上一扔:“那咋辦?人長多高、骨頭多寬那是天生的,還能給砸碎了重長不成?”
“不能重長,但能改。”餘則成看著翠平手裡那塊硬牛皮。
翠平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轉,一拍大腿:“對啊!當年我們在太行山打遊擊,喬裝成趕集老太太或者富家太太出卡口,就乾過這事!衣服裡墊兩塊濕棉花,肩膀看著就寬了;鞋底下加半截硬木頭,走路的力道就偏了!”
翠平從炕頭翻出一個小包袱,利索地掏出幾樣東西:硬牛皮、薄木板、針線盒,還有兩塊柔軟的豬皮。
“你看這鞋。”翠平拿起自己的一隻舊布鞋,指著鞋跟和鞋內墊,“左藍要是習慣腳跟內側先著地,就在她左鞋墊外側墊厚三分,鞋跟內側削掉一薄層。這一高一低,她走起路來,為了平衡重心,腳跟落地的角度立刻就得變!步幅也能縮短半尺!”
餘則成眼前一亮,接過去細細端詳:“那肩寬呢?”
“更好辦。”翠平比劃著自己的肩膀,“做個特製的內襯短背心,兩邊縫上帶弧度的硬紙板和薄豬皮。穿上大衣後,肩膀瞧著能平展兩寸,連背脊立起來的弧度都不一樣!當年鬼子的偵查兵就靠看肩膀認人,我們用這招騙過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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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則成深深地看著翠平。
這個看似粗糲的遊擊隊女乾部,在麵對最殘酷的實戰生存時,蘊含著極其驚人的智慧。
“好。”餘則成迅速拿過一張白紙,按照翠平說的法子,將鞋墊削減的尺寸、背心內襯的墊片厚度、以及重心偏移的數值,精準地化為一串物理參數。
“自愈型交通網的醫療車明天上午還會往返天津與北平之間。”餘則成低聲道,“這些參數必須在十二小時內送達北平,讓左藍即刻按這個法子改動身形服裝。”
翠平拍了拍手上的皮屑,哼了一聲:“放心吧,這套土法子,比他們那些坐辦公室想出來的什麼骨相測量管用得多!李涯就算搬著尺子去測量,也量不出半點一樣的地方!”
翌日清晨,一輛掛著警備司令部特許牌照的特種醫療車緩緩駛出天津站後勤車間,冒著白煙奔向北平方向。
暗格裡,那份帶著翠平實踐智慧的“骨相偽裝參數”被嚴密包裹在無菌紗布中。
然而,警報並冇有就此解除。
下午三點,餘則成剛回到機要室,劉波便急匆匆地敲門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餘主任,出事了。”劉波壓低聲音,“海關扣押倉庫那邊,突然出動了十幾個穿著黑風衣的人,把倉庫後門給封了。”
餘則成推了推眼鏡:“黑風衣?哪個部門的?”
“中統的殘餘勢力!”劉波咬牙切齒,“袁植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幫中統餘孽還冇清乾淨。聽說海關前幾天扣押了一批從上海走私進來的盤尼西林,整整兩大箱!中統那幫人想借著查緝偽鈔的借口,強行把這批藥打上中統的藍印封條,據為己有!”
餘則成眼神微冷。
盤尼西林,那是前線最急需的救命特效藥,更是北平局此行極力爭取的核心物資!
“站長知道了嗎?”餘則成問。
“知道了,在辦公室砸茶杯呢!”劉波低聲說,“站長早就把海關這批盤尼西林看成自己的口袋財路了,中統這幫破落戶居然敢搶到咱們天津站頭上來!餘主任,站長叫您立刻過去動腦子呢!”
餘則成合上公函,緩緩站起身來。
盤尼西林、中統封條、怒火中燒的吳敬中,還有虎視眈眈的李涯……
海關倉庫的這池混水,終於要被徹底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