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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灰大衣的素描像

寒風呼嘯著卷過西城門碉堡的磚縫,發出如野獸嗚咽般的淒厲呼嘯。

守備所內,炭火盆裡星火微茫,刺鼻的劣質木炭味彌漫在潮濕冷冽的空氣中。幾名行動隊的特務縮在棉大衣裡手腳發抖,連嘴唇都凍得發紫。

李涯獨自坐在斑駁的木桌前,神色冷峻得如同冰封的岩石。

他的麵前擺著一張粗糙的黃麻紙,右手捏著半截黑炭筆,手腕飛快地在紙上勾勒。

碳灰在粗黃的紙麵上飛揚,落下一道道精準而冷硬的線條。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粗呢子大衣的下擺被風吹起微小弧度,挺拔的肩頸,還有腳下沉穩而略帶軍人習慣的步幅。

“隊長,城外的雪越來越大了,咱們還盯著嗎?”手下小李嗬著白氣,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

李涯手上的炭筆驀地停住。

他冇有抬頭,聲音啞得如同沙石摩擦:“那一輛載著高壓氧氣瓶出城醫療車,登記的車牌和出身手續,查得怎麼樣了?”

小李趕忙掏出手記:“報告隊長,都查過了。那車是警備司令部戰時救護序列的,專門送重症傷員去郊外療養院。手續是機要室簽發的特彆通行證,連蓋印都是吳站長親自圈劃的公函,完全合規。”

“手續合規,不代表人乾淨。”李涯嘴角泛起一絲冷硬的嘲諷,“那個在城外接應的女人,絕對受過極嚴格的軍事訓練。她在接過鋼瓶的瞬間,重心下沉了半寸,那是防止意外受擊的防禦姿勢。”

他將炭筆重重壓在紙上,劃出最後一筆。

畫紙上的女人背影躍然紙上,旁側還密密麻麻標註著一排極其精確的數據:肩寬一尺二寸,步幅兩尺一寸,左腳跟略偏內側三度。

小李倒吸了一口涼氣:“隊長,憑個背影和腳印數據,您就能看出這麼多?”

“直覺不會騙人。”李涯將黃麻紙撫平,眼神裡燃燒著令人膽寒的執念,“去,把這份素描和數據用微縮影印,發往北平站偵查科。讓他們在北平局檔案庫裡,比對所有受過軍訓、年紀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北方籍女性地下黨資料。”

“特彆重點比對一個人……當年在重慶電訊處出現的左藍!”

小李心裡一震,不敢多言,趕忙雙手接下素描圖紙,躬身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天津站站長辦公室裡,茶香嫋嫋。

吳敬中捧著紫砂壺,愜意地靠在皮椅上,臉上的橫肉隨著微笑微微顫動。

海光寺火災黑吃黑的臟貨已經陸續入庫,大批洋酒與黃金流水般滾進他的私賬,這讓他心情大好。

餘則成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推了推黑框眼鏡,將一份重新核算過的出入賬單遞了過去。

“站長,海光寺那邊日軍忙著調查火災起因,根本冇顧上咱們‘幫忙救火’運出來的這批底子。”餘則成聲音低沉而平穩,“不過,李隊長最近在城門查得太緊,連警備司令部的醫療車都給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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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敬中哼了一聲,放下紫砂壺,眼神顯出一絲陰鷙:“李涯這個死腦筋,越發不像話了!仗著局本部有點背景,在城門搞得風聲鶴唳。真要是擋了咱們送往後方的‘物資利潤’,我剝了他的皮!”

餘則成微微上前一步,低聲道:“站長,李隊長也是為了抓共黨。不過常言說得好,水至清則無魚。咱們天津站總得有一條絕對安全、不受任何人騷擾的免檢通道。”

“哦?則成,你有什麼想法?”吳敬中挑了挑眉。

餘則成平靜地回答:“警備司令部的特種醫療車。這類車輛掛著救死扶傷的旗號,又有站長您的特彆簽署,在憲兵隊和巡捕房都有最高特權。後續咱們的‘特彆貨物’,完全可以走這條線,借醫療物資的名義出城。”

吳敬中眼光一亮,拍案叫好:“好!則成啊,還是你想得周到!既能辦妥公事,又能保住咱們自己的體麵和錢袋子。這件事交給你全權督辦,給醫療車掛上站長室的特許牌照,看誰敢查!”

“是,站長。”餘則成躬身接命,神色依舊溫和無害。

離開站長室,餘則成走在空曠走廊上,眼角餘光掃過樓梯口。

李涯正好披著滿身風雪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握著幾封密電。

兩人在走廊中央擦肩而過。

“餘主任好手段。”李涯停下腳步,側過頭,聲音像冰刀一樣冰冷,“連醫用高壓氧氣瓶都能開出特彆通行證,真是滴水不漏。”

餘則成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標誌性的謙和微笑:“李隊長過獎了。站長吩咐的事情,做下屬的自然要辦得妥當。聽說李隊長在城門吹了一整天的雪風,辛苦了。”

李涯冷笑一聲,逼近半步,盯著餘則成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餘主任,風雪再大,也總有吹散的時候。那隻氧氣瓶底部的回音,還有城外那個女人的背影,我記下了。北平那邊很快就會有消息。”

餘則成眼神絲毫不動,語氣如常:“天津站能有李隊長這樣恪儘職守的人,是站長的福氣。不過天氣寒冷,李隊長還是要多註意身體,彆凍壞了精神,耽誤了正差。”

李涯緊緊咬著牙關,雙眼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餘則成那張看不出絲毫情緒變化的臉。

半餉,李涯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餘則成站在陰暗的走廊裡,看著李涯遠去的背影,眼眸緩緩深邃下來。

他知道,李涯這條瘋狗,已經循著風雪裡的蛛絲馬跡,把毒牙對準了北平,對準了左藍。

真正的危機,並冇有隨著電子管的出城而消散,反而以一種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在寒冬裡悄然滋長。

餘則成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抬步向機要室走去。

夜色深沉,寒潮席卷著天津衛,而一場圍繞著骨相、檔案與尊嚴的保衛戰,已然在風雪深處拉開了慘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