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帶毒的電波與靜默陷阱
深夜,軍統天津站機要室。
寒風順著窗縫肆無忌憚地撕咬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燈芯劇烈晃動,在斑駁剝落的牆壁上投下猙獰搖曳的影子。
餘則成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黑框眼鏡下的雙眼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他的指尖死死捏著那張剛剛從電譯機上抄錄下來的電報紙,紙頁邊緣已經被他手心冒出的冰冷汗水浸得微微發潮發軟。
電報上的電碼序列極其詭異,采用了三元套疊與隨機跳變函數的雙重加密算法。在常規的機要員或譯電員眼裡,這隻不過是一串毫無規律的機械雜音與亂碼,但在餘則成的大腦裡,經過上千次複雜的邏輯運算與微觀比對,那句冷酷無情的文字就像是一把沾著劇毒的毒匕首,狠狠戳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天津醫療車已過關,北平‘影人’已就位,擇機收網。”
餘則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捏著鉛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北平……影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樟腦與鐵鏽味的冷空氣,強迫自己冰冷下來。
李涯今天在城門口的癲狂與挫敗,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明麵上的煙霧彈。李涯以為自己是在抓地下黨的醫療車,卻根本不知道,保密局本部真正的致命殺招早已悄無悄聲息地潛伏在北平地下黨高層內部。能拿到這種最高級彆的密電,意味著這個代號“影人”的保密局暗鬼,職級高到甚至可以直接調閱華北地下交通線的全景部署圖!
左藍現在就在北平!她剛剛接應了天津運過去的盤尼西林和絕密電子管,如果這個“影人”發動清洗,不僅左藍危在旦夕,整個華北敵後交通網絡都將被連根拔起!
“不行……必須立刻通知北平。”餘則成在心裡默念,但他的手剛碰到發報機的電源開關,動作卻驟然僵住。
不能用電臺。絕不能用電臺。
餘則成緩緩收回手,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影人”既然潛伏在北平高層,就意味著北平地下黨的所有日常電波與備用頻段,幾乎都在對方的監視與控製之下。如果天津站此時向北平發出任何一封帶有緊急預警特征的密電,哪怕加密得再嚴絲合縫,“影人”也能憑發報時間和頻段偏轉,瞬間嗅出天津站內部有人在給北平預警!
那一發報,非但救不了左藍,反而等於親手把“深海”這兩個字送到了敵人手裡,甚至會逼得“影人”提前撕下偽裝徹底收網滅口!
這是一道帶毒的電波,也是一個死循環的靜默陷阱。
餘則成拉開抽屜,將那張草稿紙撕成碎屑,扔進腳邊的鐵皮火盆裡。跳動的火苗瞬間吞噬了字跡,也映照出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寒芒。
淩晨三點,餘家小樓。
臥房的燈早已熄滅,唯有煤爐裡的火星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
翠平正抱著槍靠在床頭打盹,聽到樓梯上熟悉的腳步聲,她敏銳地睜開眼,輕巧地滑下床:“順當嗎?李涯那瘋狗撞著中統,冇鬨到家裡來吧?”
餘則成推門進來,反手將門鎖死,順便拉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李涯在南市吃了個大虧,把中統專員的據點給端了。吳站長剛才打電話回站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短時間內他不敢明著跳了。”餘則成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11章帶毒的電波與靜默陷阱(第2/2頁)
翠平鬆了一口氣,剛想笑,卻借著微弱的紅光看清了餘則成那張極其嚴峻的臉。
“怎麼了?是不是出彆的事了?看你這臉色,比被李涯盯著還嚇人。”翠平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走上前壓低聲音問。
餘則成拉著她在桌邊坐下,用極簡練的語言,把北平“影人”的密電說了一遍。
翠平聽完,眼珠子猛地瞪大,一掌差點拍在桌上,又硬生生把聲音壓回去:“北平有大鬼?左藍同誌還在北平呢!那還等啥?趕緊給北平發暗號電報啊!讓她們趕快撤退藏起來啊!”
“不能發。”餘則成搖了搖頭,眼神沉如重鐵,“發電報就是給敵人指路。現在的北平電臺,另一端可能就是‘影人’的耳朵。我們一動,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天津和北平一起拉進絕路。敵人就等著我們沉不住氣發報呢。”
“那咋辦?眼睜睜看著左藍她們落進陷阱裡?那可是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華北網啊!”翠平急得在大衣口袋裡抓緊了拳頭,來回踱步,嘴裡嘟囔著,“物理隔離,物理隔離……你平時嘴裡念叨的那些規矩,難道就拿這個大鬼一點辦法冇有?”
餘則成捏著下巴,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張天津與華北交通地圖上。
常規的特工渠道全都被監視了。死信箱、潛伏電臺、交通員……隻要帶有特工痕跡,就避不開“影人”和保密局的眼線。
要破這個死局,就必須找到一種完全不涉密、甚至完全脫離特工程序的公開管道。
必須借用一張連軍統和中統都查不到、也不敢查的“白紙”。
用最庸俗、最市井、甚至最貪婪的日常秩序,把這個致命的信息送出去。
可天津到北平,幾百裡的路程,中間隔著日軍的防空禁區、軍統的關卡和中統的暗哨,什麼樣的人能大搖大擺地穿過去?
餘則成鎖緊眉心,腦海中的思維邏輯如風暴般飛速運轉。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而輕微的敲門聲。
“餘主任!餘太太!睡了嗎?”
那是站長公館管家的聲音。
餘則成和翠平對視一眼,翠平立刻收起槍,熟練地扯亂了自己的頭發,裝出一副被吵醒的潑辣樣,拉開門吼道:“大半夜的叫喪呢!站長家裡著火了?”
管家在門外尷尬地賠笑:“餘太太,實在不好意思。站長太太剛才突然犯了偏頭痛,正發脾氣呢!說是北平綢緞莊答應送進城的那幾卷上好料子,被火車站貨運處給攔下了,站長又去警備司令部開會冇回來,太太氣得在家裡摔杯子,請您過去勸勸呢……”
聽著管家的抱怨,翠平剛想罵一句“大半夜穿什麼綢緞”,旁邊的餘則成眼睛卻猛地一亮!
站長太太……北平……貨運處免檢包裹!
餘則成微微側過頭,看向站立在陰影中的翠平,黑框眼鏡後劃過一道精銳的光芒。
那張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白紙”,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