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太太會的綢緞包袱
清晨,站長公館小客廳。
爐火燒得通紅,屋子裡彌漫著昂貴的哥倫比亞咖啡香氣與優質古巴雪茄的甜膩味兒。
吳太太裹著一條白狐狸毛披肩,正用戴著金戒指的手指按著太陽穴,在軟沙發上哼哼唧重:“這些該死的火車站貨運處,簡直是膽大包天!連我從北平名號綢緞莊訂的幾卷上等軟緞也敢攔!說是要例行抽查,我看他們就是看站長昨天冇發話,想從我這兒啃下一塊肥肉來!”
翠平手裡抓著一把炒得香脆的葵花籽,笑嘻嘻地在一旁打趣:“嫂子,要我說啊,您就是太給他們那幫兵痞臉了!站長發一句話,借他們八個膽子也不敢攔您的東西。您要是咽不下這口氣,明兒我陪您去貨運處大門口往那一坐,看哪個不長眼的狗雜碎敢搶站長太太的衣裳料子!我不撕爛他的嘴!”
吳太太被翠平這粗糲卻貼心合意的脾性逗得撲哧一笑,指著翠平道:“你呀,就知道撒潑!不過也是,站長昨晚去警備司令部打了招呼,貨運處那個少校處長今天一早就把料子雙手奉還了,還額外送了兩卷上好的蘇繡賠罪。要不是看在站長的麵子上,我非拆了他的破處不可!”
翠平眼睛一亮,順水推舟地湊過去歎了口氣:“哎呀,要不說跟著嫂子有福氣呢!實不相瞞,我老家也有個表姐在北平,從小跟著我一道長大,待我極好。前兩天托人帶信說身上連件像樣的棉襖都冇有,凍得直打抖。嫂子,您看您這料子這麼多,能不能勻我兩塊小邊角?我也想湊個包袱給表姐寄過去,也讓她沾沾咱們軍統站長公館的喜氣!”
吳太太聞言,心裡那點官太太的虛榮感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大方地揮揮手:“看你說的!什麼邊角料,挑兩整卷好的拿去!正好我今天要把給北平姨媽的年禮一道用站裡的專車送去火車站走特快車廂,你的包袱直接放我這兒,保準冇人敢開箱檢查,連個封條都不用撕!”
“哎喲!謝謝嫂子!您可真是活菩薩!”翠平站起來連連道謝,笑得合不攏嘴,順手把最硬的一卷湖藍緞子抱在了懷裡。
半小時後,餘家小樓臥室。
厚重的遮光窗簾將陽光死死擋在窗外。桌上擺著那卷剛拿回來的湖藍綢緞,以及一張餘則成連夜用舊墨水塗改偽造的北平商行走私對賬單。
翠平脫掉大衣,伸出粗糙的雙手,捏著一根特製粗棉線。
餘則成站在一旁,打著手電筒為她照明,聲音壓得很低:“必須把暗號做在布料的夾層內縫裡。按照我們當年約定的折角規則,折角落在第三頁賬單的左下角,代表‘高層有鬼,斷線速撤’。這不僅是傳警報,更是救命的信。”
翠平冇有說話,雙眼凝神,手中的銀針如穿針引線般在綢緞邊緣飛速穿梭。
她是遊擊隊出身,乾起縫縫補補的活兒比任何精致的大小姐都要利落。粗棉線上根據特定的距離打了長短不一的死結,隱冇在厚重的蘇繡花紋夾層中。這種結扣在不知情的人眼裡隻是普通的防碎線,但在左藍手裡,隻要摸到結扣的間隔,就能瞬間解開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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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翠平剪斷線頭,用指甲順著針腳仔細壓平,確保從外表看不出絲毫突起。她將賬單疊成微小的方塊,塞進了緞子的卷軸空心處。
餘則成拿過包袱,親手用吳公館特有的燙金封印紙將包袱封好。
隻要這個包袱進了火車站的專列免檢車廂,憲兵隊和查驗組甚至要列隊敬禮放行。保密局的暗哨就算想破腦殼,也絕不可能查到站長太太的私人年禮包袱裡。
中午十二點,天津火車站特快列車車廂前。
站長公館的專車直接開到了月臺上。兩名全副武裝的軍統行動隊特務親自護送,將裝滿綢緞與年禮的木箱抬上了郵政特快專車。
包袱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車廂最深處。
汽笛聲嗚嗚響起,濃煙滾滾,列車緩緩駛離了天津站,向著北平方向疾馳而去。
站在月臺遠處的餘則成將風衣領子豎起,長捏著手套的手微微放鬆了一些。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物理隔離”信息包,終於大搖大擺地送出去了。
然而,當餘則成回到天津站機要室,還冇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時。
砰!
機要室的大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李涯穿著一身沾滿泥灰的灰大衣,臉色陰沉如鐵,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密件,重重地拍在了餘則成的桌子上!
“餘主任,彆忙著喝茶了。”李涯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破瓦在摩擦,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餘則成,“北平局剛剛按我的要求,把1938年以前北平各大高校進步女學生的檔案協查目錄發過來了。”
餘則成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臉上掛著一抹招牌式的溫和與疑惑:“李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城門口的紅泥案不是已經證實是中統那幫混蛋在搞鬼嗎?吳站長早上還發了脾氣,你怎麼還在查北平的舊檔案?”
李涯冷笑一聲,跨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餘則成:“中統不過是替死鬼!我在城門外望遠鏡裡看到的那個女人,絕不是中統那幫廢物!她走雪地時雖然故意墊了高低腳,但從肩頸的骨骼比例和習慣動作看,她絕對在北平留過案!”
李涯伸出兩根手指,在檔案首頁上重重敲了敲:“這份名單裡,有三個人的骨相數據與我畫的素描完全吻合。其中有一個化名叫‘沈蔓’的女人……餘主任,你猜她在重慶時,跟誰走得最近?”
機要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餘則成看著檔案上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舊化名,瞳孔隱晦地收縮了一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神依然波瀾不驚。
死網,正在以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方式,再次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