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不加糖的咖啡

天津站一號會議室裡,空氣冰冷得如同凝固的膠水。

長桌主位上,並冇有坐著站長吳敬中,而是坐著剛剛強行進駐的北平局特派專員“黑鴞”。

他脫下了黑色呢子大衣,裡麵是一身裁剪極為合體的軍統上校製服。在他麵前的茶幾上,赫然擺著從那輛廢品騾車上扣下來的木箱,裡麵裝滿了砸爛的廢鐵與碎電子管殘片。

吳敬中坐在左側,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核桃,臉色陰沉如水。餘則成和李涯則一左一右分坐在下首。

黑鴞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指,在木箱邊緣輕輕扣了扣,嘴唇微張,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吳站長,天津站的‘環保規矩’做得可真不錯啊。連淘汰的舊電子管,都一定要砸成這種粉末狀才肯賣給廢品站。看來餘主任對防奸保密工作,真是用心良苦,連一點渣子都不肯留給外人。”

吳敬中哼了一聲,轉動著玉核桃,語氣冷淡地回應:“黑鴞專員,天津站地處海防要衝,多幾分謹慎也是應該的。況且站裡廢舊物資的處理,都有行之有效的規章流程。專員遠道而來,總不會是專門為了看我們天津站賣廢鐵吧?”

“當然不是。”

黑鴞的臉色驟然一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餘則成和李涯:

“我奉北平局‘影人’長官密令,特來通報一項決議。根據影人長官對華北地區近期電波異動與冗餘錯碼的係統分析,影人長官認為——天津站不是出了個彆內鬼,而是整座天津站的電訊與防奸體係,早已被敵人穿透得像個篩子!如果不下重手整治,華北局勢將不堪設想!”

這話一出,會議室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吳敬中的手微微一緊,玉核桃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麵色極為難看:“黑鴞專員,口說無憑。天津站為局本部立過汗馬功勞,說我們是篩子,這話未免太傷兄弟們的士氣了。”

黑鴞冷笑一聲,繼續說道:“為了防止絕密情報進一步泄露,北平局決定,自今日起,全麵停止天津站當前使用的所有乙種、丙種密碼本!機要室必須立刻換用北平局帶來的‘變式三元新算法’!所有出入電文,一律由我帶隊親自二次審核!若有違者,按通敵論處!”

李涯眼中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

如果北平局全麵接管密碼本與電文審核權,就等於直接廢掉了餘則成在機要室的核心權力!餘則成將再也無法利用技術手段遮蔽電波、預警外圍!

餘則成端坐在椅子上,神色依舊溫和而鎮定,甚至還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黑鴞專員考慮周全。機要室本就是為長官們分憂的部門。為了大局安全,機要室堅決服從北平局的安排,一定全力配合專員的審核工作。”

餘則成這副毫無怨言、大公無私的態度,反而讓黑鴞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在軍統這種地方,冇人會願意輕易交出權力,餘則成退得如此乾脆,倒讓他感到一絲不尋常。

中午時分,法租界起士林西餐廳。

由於黑鴞以“私下交流”為由拒絕了公款宴請,餘則成作為機要室主任,便在起士林定了一個安靜的包廂,邀請黑鴞與李涯共進午餐。

包廂內唱片機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牛排與紅酒的氣味在空氣中飄散。

侍應生恭敬地走過來詢問道:“幾位長官,請問餐後咖啡需要加幾塊糖和奶精?”

李涯冷冷道:“兩塊糖,加奶。”

餘則成溫和道:“一塊糖,不加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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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鴞坐在對麵,緩緩摘下白絲手套,露出修長而有些蒼白的手指,用一種帶著腔調的口吻淡然說道:

“純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

侍應生點頭退下。

黑鴞靠在椅背上,看著杯中深褐色苦澀的液體,突然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輕聲說道:

“其實,黑咖啡的苦,才是真正的滋味。當年在重慶歌樂山下的‘半山咖啡館’,有位老朋友跟我說過——真正懂得享受孤獨的人,從不往咖啡裡加糖。因為糖會掩蓋苦味,而苦味,能讓人時刻保持清醒。”

黑鴞這句話說得極其隨意,仿佛隻是老朋友之間的感歎。

然而!

坐在對麵的餘則成,在聽到“重慶歌樂山半山咖啡館”和“真正懂得享受孤獨的人從不加糖”這句話的瞬間!

他的瞳孔極微不可察地劇烈收縮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一鼓,又迅速平複下去!

一抹極其強烈的寒意,瞬間從餘則成脊背躥上了頭皮!

這句話……他太熟悉了!

當年在重慶,軍統高層內鬼“寒號鳥”陳伯濤死前留下的絕密日記裡,寫著一模一樣的一句話!甚至連字句邏輯與語調都絲毫不差!

眼前這個代號“黑鴞”的北平特派員,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軍統高層特使!

他是寒號鳥當年在重慶的同黨!也是保密局高層那個暗鬼“影人”在華北最重要的爪牙!

對方剛才這句話,根本不是閒聊,而是在用當年重慶舊案裡的絕密隱語,對自己進行最致命的物理與心理試探!隻要自己表現出半點情緒起伏或者對這句話的異常反應,對方就會立刻斷定自己看過寒號鳥的日記,從而坐實南京舊案的真相!

餘則成強壓下內心滔天的巨浪,臉上冇有露出半點破綻。他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微笑著接口道:

“專員真是雅致。學生在重慶時,一直在電訊科當苦差,天天熬夜破譯密電,可冇機會去歌樂山享受這種高級咖啡。不過聽專員這麼一說,倒真覺得苦咖啡彆有一番滋味。”

黑鴞深深地看著餘則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在咀嚼餘則成話裡的真假。

包廂內的氣氛看似恢複了平靜,但暗地裡的殺機,早已濃鬱得令人窒息。

餐畢,黑鴞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偏過頭看著餘則成,微笑道:

“對了,餘主任。聽說尊夫人是冀中白洋澱一帶的人?”

餘則成神色不變,遞過去一支煙:“是的,內人鄉下粗人,冇見過大世麵,讓專員笑話了。”

黑鴞從懷裡掏出一份折角的絕密文件,放在桌上輕輕拍了拍,眼神裡帶著一絲嗜血與戲謔的光芒:

“巧得很哪。我這次從北平局調閱檔案,碰巧看到幾份白洋澱戰前保甲名冊與女遊擊隊遺留殘檔。裡麵……似乎有個叫王翠平的人,耳後也長著一顆黑痣。”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般在包廂內轟然炸響!

李涯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手緊緊捏住了桌角!

黑鴞微笑著死死盯著餘則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輕聲問:

“餘主任,您說……這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嗎?”

風暴驟起,死局重臨!

所有的危機,在這一刻,再次向著餘則成與翠平的生死防線轟然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