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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飯桌上的掀桌與走私網的逆鱗

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凍結成了冰塊。

李涯那雙原本陰沉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狂熱而血腥的光芒。他死死抓著餐桌的邊緣,呼吸粗重,整個人像是一條終於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恨不得立刻將餘則成生吞活剝。

“耳後黑痣……白洋澱女遊擊隊……”李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有些尖銳顫抖,“餘主任,尊夫人的老家,剛好就是冀中白洋澱吧?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黑鴞坐在對麵,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絕密檔案的邊緣,臉上的笑容玩味而殘忍。他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官,靜靜等待著眼前這個機要室主任在鐵證麵前的崩潰與哀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餘則成臉上冇有半點破綻與慌亂,甚至連眼神都冇有一絲躲閃。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隨即將香煙重重重重地撚熄在水晶煙灰缸裡。火星熄滅的刺啦聲中,餘則成猛地站起身,啪地一聲狠狠一巴掌砸在餐桌上!

餐盤與高腳杯被震得劇烈晃動,紅酒灑在雪白的臺布上,如同一攤濺開的鮮血。

“黑鴞專員!李隊長!”

餘則成臉色鐵青,雙眼噴火,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暴怒與羞辱:“你們二位今天請餘某來吃這頓飯,就是為了拿一份不知從哪個破紙堆裡翻出來的廢紙,當麵潑我太太的汙水?!甚至想要羞辱我們機要室與天津站的尊嚴?!”

李涯被餘則成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弄得一愣,隨即厲聲喝道:“餘則成!你少在這裡裝腔作勢!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白洋澱的名冊裡就有王翠平!隻要帶餘太太去婦醫那裡驗一驗耳後有冇有黑痣,真相立刻大白!你不敢驗,就是心虛!”

“我不敢驗?!我心虛?!”

餘則成冷笑連連,推了推眼鏡,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看透一切的冷酷:“李隊長,你動動腦子!從重慶到天津,你在我身上潑的臟水還少嗎?!先是說我私藏槍支,又是說我接應走私,現在居然連我內人的身體特征都成了你栽贓的籌碼!”

餘則成猛地轉向黑鴞,指著那份檔案,字字誅心:

“黑鴞專員,您是北平局來的大官,手握重權。但我餘某人想問問您——這份所謂‘保甲名冊’,到底是哪一年的殘檔?白洋澱當年被日偽和遊擊隊來回拉鋸了多少趟?同名同姓的人何止千百?!僅憑一張寫著‘耳後黑痣’的不知真偽的廢紙,您不在站長辦公桌前正式提出,偏偏要在起士林包廂的私下飯局上拿出來恐嚇下屬……您到底想查什麼?!”

黑鴞眼神微凝,嘴角微笑略微收斂:“餘主任這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專員心裡最清楚!”餘則成理了理軍服的衣領,聲音冰冷而尖銳,“前腳我和吳太太剛把北平那邊的一筆綢緞走私賬給平了,後腳專員就拿著北平局的舊檔案來敲打我太太!您這不是查共黨,您這是借著共黨的名義,來斷站長夫人和我們天津站上下官太太們的財路!”

這話一出,黑鴞的臉色終於變了!

餘則成這番話,極其潑辣而精準地將這場針對尊嚴與身份的政治試探,瞬間偷換成了“北平局派係借查案之名,企圖插手天津站私房走私利益”的官場鬥爭!

在軍統內部,政治立場可以慢慢撕扯,但誰要是碰了站長夫人的錢袋子,那就是觸動了最高長官的逆鱗!

李涯氣得臉色發紫,指著餘則成罵道:“餘則成!你休要血口噴人!這分明是黨國大案,你少拿婦人們的私賬來打掩護!我現在就向站長申請手令,帶行動隊去家屬區搜查!”

“去啊!你現在就去!”餘則成麵無表情地看著李涯,冷冷道,“李隊長大可以帶著你那幫特務,大搖大擺闖進站長公館和家屬區,把吳太太、馬太太和我太太全都按在床上剝開衣服查驗!看看吳站長會不會當場撕了你的皮!”

“你……!”李涯被嗆得渾身發抖,卻硬生生卡在了原地。

吳敬中是個極度護短且貪婪的人。家屬區是吳太太的大後方,更是站長私產的安全屏障。冇有吳敬中的親筆手令,任何行動隊特務強闖家屬區搜查女眷,下場絕對是被吳敬中直接打斷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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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鴞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餘則成,眼神裡的玩味徹底化為了冰冷的殺意。

他顯然冇有料到,這個看似斯文儒雅的機要室主任,政治手段竟然如此潑辣狠毒,轉瞬間就把一場毀滅性的政治死局,引向了天津站與北平局之間的利益紅線。

“餘主任果然名不虛傳,辯才無礙。”黑鴞整理了一下皮手套,淡淡道,“不過,紙終究包不住火。既然餘主任要講規矩,那好,明天早晨八點,天津站全體乾部大會。本專員會當著吳站長的麵,公開出示這份北平局檔案,並請局本部派駐的軍醫現場查驗。到時候,看看吳站長還能不能護得住你。”

說完,黑鴞拎起呢子大衣,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意,徑直走出了包廂。

李涯狠狠瞪了餘則成一眼,咬牙切齒地冷哼道:“餘則成,你還有最後十二個小時。明早大會上,我看你拿什麼來平賬!”

包廂內再次恢複了死寂。

餘則成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餐桌旁,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的手隱在袖口裡,微微發抖,但眼神卻冰冷如鐵。

黑鴞這一招極狠。在公開的大會上出示檔案並由軍醫查驗,吳敬中就算想保私賬,也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對抗北平局的正式檔案。

那顆黑痣,是物理存在的。

如果明早公開查驗,翠平的身份將徹底暴露,整個天津地下網絡都將被連根拔起!

半小時後,站長公館。

吳敬中聽完餘則成戰戰兢兢的“哭訴”與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黑鴞這個王八蛋……手伸得太長了!”吳敬中重重拍在紅木桌上,怒極反笑,“拿著幾頁不知真假的破檔案,就想去家屬區掀我們家老太太的底?他眼裡還有我這個天津站站長嗎?!”

餘則成低著頭,聲音充滿惶恐與委屈:“站長,學生受點委屈不算什麼。隻是內人粗苯,要是明早當著全站的麵被當成嫌犯查驗,吳太太和各位太太的麵子往哪擱?以後這走私回執,誰還敢幫站長處理?”

吳敬中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繚繞中,眼神閃爍著老謀深算的精光。他看重餘則成,不僅因為餘則成聽話,更因為餘則成是幫他打理黑金的最得力工具。

“放寬心。”吳敬中冷冷說道,“在天津站,隻要老子冇簽字,誰也彆想強按著我的人低頭。明早的例會,我倒要看看他黑鴞能唱出什麼大戲來!”

雖然得到了吳敬中的口頭庇護,但餘則成心裡非常清楚——吳敬中保的是錢,不是共黨。一旦明早現場查驗真的在翠平耳後查出了黑痣,吳敬中會第一個掏槍打死餘則成來撇清乾係!

唯有物理上的徹底消失,才是唯一的活路。

夜幕降臨,風雪呼嘯。

餘則成推開家門。

客廳裡,燈光有些昏暗。

翠平正坐在桌前縫補著一件棉衣,見餘則成回來,連忙站起身遞上熱毛巾。

而在廚房的陰影裡,假裝洗碗的王嫂,正借著倒水縫隙,死死盯著餘則成與翠平的每一個眼神交流。

餘則成接過毛巾,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在翠平耳邊吐出了一句話:

“黑鴞拿到了白洋澱的殘檔。明早八點,軍醫公開查驗耳後的黑痣。”

翠平擦拭手掌的動作猛地一停。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

王嫂正端著水盆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掛著諂媚的假笑:“餘主任,您回來啦?今晚想吃點什麼……”

餘則成冇有理會王嫂,隻是靜靜地看著翠平。

翠平緩緩抬頭,那雙平日裡粗糲的眼睛裡,冇有絲毫驚恐與絕望,有的隻是如大山般深沉的決絕。

她微微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後方,而後朝餘則成極輕地點了點頭。

死局已至,而破局的代價,註定血腥而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