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重生

京城,禦史府。

春雨淅淅瀝瀝下了好幾日,天空灰蒙蒙的。

庭院中,無數鮮嫩的花葉被雨水擊打,落進了泥濘裡。

有風透過窗扇灌入,拂動床幔,隱約可見拔步床上,躺著個雙目緊閉的姑娘,纖長的睫羽乖順垂落,鋪散在眼瞼下方。

麵色病白,嘴唇乾燥,看著十分憔悴。

大抵是受了不少罪,即便睡著了,眉心都是皺著的。

薑翎音隻覺意識沉沉浮浮,周圍一片黑暗,而她像一葉尋不到方向的扁舟。

突然,‘吱呀’一聲。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包圍她的黑暗似被這聲音驚動,驟然褪去,一道白光刺破靈臺,薑翎音意識徹底清醒。

她猛地睜開眼。

“姑娘?”

端著湯藥行至榻邊的婢女,對上她的眼神,瞬間驚喜交加:“太好了,您睡了一天一夜,總算醒了!”

薑翎音有些發愣。

成婚五年,早就冇人喚她姑娘。

而這個婢女,她也並不認識。

……這是哪裡?

她不是為救孩子墜馬了嗎。

難道冇死?

萬千思緒閃過,薑翎音想要起身,又感到額頭生疼,便要伸手去摸。

“姑娘使不得,”

那婢女急忙放下湯藥過來阻止,“您還有傷在,府醫才包紮好,可不能亂動,會留疤的。”

她們家姑娘受儘了苦難,父兄不喜,後母當家,若容顏再損,影響議親,那這輩子可就真完了。

手腕被握住,隨著這聲提醒落下,薑翎音腦中突兀湧出許多陌生記憶。

她恍惚了瞬。

那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裴曦音。

一個出生官宦之家,本該錦衣華服,千嬌百寵長大的姑娘,卻在三歲出門看花燈時意外與奴仆走散,最後流落鄆州,被一農戶收養。

去年才在機緣巧合下被家人找到,接回京城。

十二年的時間,家裡已經天翻地覆。

裴母因為幼女走失,日日以淚洗麵,憂慮成疾,一年不到便鬱鬱離世。

裴父痛失愛妻不欲再娶,選擇扶正側室,這些年膝下又陸續添了其他子女,對這個走丟十二年的長女冇有太充沛的感情。

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一開始對妹妹倒是多有愛護,可…

裴家同有歸遠侯府有樁口頭婚約。

本是說好裴家嫡長女嫁給侯府世子。

裴曦音走丟那十二年,裴家嫡長女是她的妹妹裴曦雲,可她被尋回來了。

裴家嫡長女成了一個走丟十二年,鄉野長大,不識禮數的姑娘。

侯府那邊倒也重諾,上門來尋了庚帖去合八字。

自然是不合的。

高僧批註,裴曦音命中帶煞,刑克六親。

於是,不但侯府的婚事冇了,裴曦音還成了裴府最晦氣的存在。

裴家任何人,發生任何不順心的事,都能賴到她頭上。

父親秋咳。

繼母腦熱。

兄長學業不順。

弟弟妹妹磕了碰了。

都是她克的。

甚至,生母的死也算在了她頭上。

她的兄長聽信了那些流言,認為她是不詳之人,對她冷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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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一年時間,裴曦音受儘了這些‘親人’的冷眼與慢待。

刑克六親的八字,再難議上什麼好親事,繼母欲讓她嫁給自己娘家內侄。

一個讓裴曦音這個剛剛回京,鮮少出門的姑娘,都有耳聞的紈絝。

她自是不肯,求繼母劉氏另選其他人。

門楣低些,甚至窮困些都不要緊。

劉氏笑她這樣的命格,有人肯娶便該謝天謝地,哪裡還有挑揀的份。

繼母這裡走不通,裴曦音又求到父親麵前。

才跪下,話堪堪起了個頭,裴父手裡的茶盞便砸了過來,冷聲喝斥她長於鄉野,回京一年了還冇學會規矩,姑娘家竟敢妄議自己的婚事,不知羞恥。

額頭被鋒利的瓷片劃開了道口子,裴曦音當場直接暈厥了過去。

十五歲的小姑娘,拜彆養父母,孤身來到裴家,這裡都是她的血脈至親,卻無一人真心護她。

不過一年時間,就這麼被生生磋磨死了。

腦海中的一幕幕,全是同自己並不相乾的記憶,但薑翎音卻有感同身受的悶疼。

她伸手捂住胸口,隻覺眼前陣陣發黑。

死後重生,借屍還魂這樣的事竟然出現在自己身上。

在裴曦音的記憶中,這裡還是大蜀王朝。

不知距離她的死,過了多久。

…祁宴宸是不是已經得償所願迎娶了公主,平步青雲了。

他們,有放過薑家嗎?

還會不會對茂兒動手?

憶起臨死前一幕幕,薑翎音臉色白的厲害。

“姑娘…”穗兒急忙道:“姑娘莫要多想了,養好身子比什麼都緊要。”

不錯。

得以重活一次,再冇有什麼比養好身體更緊要。

薑翎音緩過暈眩感,道:“把藥端來。”

“是。”

穗兒將藥碗呈上。

趁著餘溫,薑翎音藥汁一飲而儘。

濃鬱的苦味灌入,讓她終於確定,自己真的活了過來。

將空了的藥碗遞給穗兒,她抬眸看向這間廂房。

一張梳妝臺。

一張四扇的素色屏風。

除此之外,隻有窗邊擺了一張矮榻。

這樣的陳設,作為貴女閨房過於簡陋。

但不止是閨房,就連所居住的院子,也是裴府最偏僻的角落。

誰讓她命中帶煞,刑克六親。

穗兒遞來一盞溫茶:“姑娘漱漱口吧。”

薑翎音接過,看著麵前滿眼擔憂的婢女,問:“我昏迷一天一夜,父親和兄長可有來探望?”

“大公子還是關心您的,昨兒回府得了消息就來了,老爺…”穗兒低聲寬慰:“老爺雖不曾過來,但也有吩咐府醫好生醫治。”

薑翎音並不意外。

裴父如今是禦史大夫,自詡清流,最重規矩禮儀。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姑娘家妄議自己婚事,是極其離經叛道的事。

若裴曦音不是暈厥過去,隻怕這事兒還不能善了。

罰跪幾天祠堂,手抄幾卷女則都是輕的。

也就裴曦音天真,冇看出從侯府婚事旁落,她刑克六親的命格落地那刻起,就足以證明她的父兄無一人真心想護她。

她對這個父親還抱有期待,竟然指望他會為了自己插手內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