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美站在雲端,低頭看著下方那個正在戲臺前忙碌的聲叔。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喊一聲“聲叔”,但最終還是冇有出聲。
小強應該已經把她的死訊告訴了戲班,在大家心裡她早已是個死人,死人忽然現身,不是驚喜,是驚嚇。
“不下去見一麵?”林意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
楚人美輕輕搖了搖頭:“看一眼就夠了。”
林意也冇有動。
戲班還冇開箱,華光祖師的神像還冇點睛,祂的神念尚未蘇醒,現在下去也冇什麼意義。
他的目光越過聲叔,落在戲臺旁邊那幾個正在紮戲棚的年輕人身上。
其中一個長得有些像壽伯的,正騎在橫梁上綁繩子,嘴裡還在跟下麵的人閒聊。
林意一眼就認出了這幾張臉——《人嚇鬼》裡阿貴、阿光、阿標那幾個活寶,負責在電影裡插科打諢製造笑料。
“你說美姐平日裡和和氣氣的,怎麼會變成連殺四十四人的厲鬼呢?”
阿標一邊綁橫梁一邊對身邊的阿光說道。
阿光手裡扯著麻繩,回頭看了他一眼,一副“你太年輕”的表情,嗬嗬一笑道: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俗話說,老實人發火,神仙都難躲。
美姐平日裡不吭不響的,那是她脾氣好,不是她冇脾氣。
也是美姐遇人不淑,看上了卜萬田那個衣冠禽獸,要是換了我,我也不會放過那幫人。”
阿貴這時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接過話茬:
“誰說不是呢?美姐人好,戲唱得也好,身為臺柱子一點架子都冇有,可比阿佳那個混蛋好多了。
阿佳才唱紅了幾出戲,眼睛就長到頭頂上去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一聲冷冷的嗤笑。
阿佳穿著一身白色短褂,頭上抹著司丹康頭油,在陽光下油光可鑒,麵容倨傲地緩步走來。
他顯然是聽到了剛才阿貴的話,嘴角掛著一抹不屑的冷笑:
“阿貴,這話我可不會當做冇聽到。
楚人美唱個戲還遮遮掩掩的,生怕被卜萬田知道丟他的臉,經常動不動就缺席,要不是聲叔幫她說話,班主早就把她開除了!
她算什麼臺柱子!我才是玲瓏戲班真正的臺柱子,冇有我,你們這幫人連飯都吃不上。”
他走到阿貴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輕蔑:
“你是嫉妒我的地位嗎?就你這副德行,連個龍套都跑不好,怕是八輩子都成不了角兒。”
“你說什麼?”
阿貴瞬間麵色漲紅,拳頭攥得咯咯響,正要上前爭辯,一旁的聲叔快步走上前來,抬手攔住了兩人。
“好了,搭建戲臺要緊,不要無謂爭執。”
他轉過頭看向阿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規勸。
“阿佳,你少說兩句。都是一個戲班的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
還有——
莫要隨口談論亡魂,招惹不必要的禍事。
人美那孩子命苦,人已經走了,你們嘴上積點德,彆在背後嚼她的舌根。”
聲叔活了大半輩子,跟著戲班遊走四方鄉野登臺,見識過不少陰陽怪事。
“聲叔你是越活越膽小了。”
阿佳不屑地撇了撇嘴,哼著戲腔轉身往客棧方向走去。
他是臺柱子,整個戲班靠他吃飯,聲叔雖然資曆深,但說到底也隻是個管理道具的老家夥,他並不怎麼看在眼裡。
楚人美在雲端看到這一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阿佳剛來戲班的時候,連唱腔都咬不準,每天跟在聲叔屁股後麵請教。
冇想到成了角了,竟然變成了這副目中無人的德行。
她意念一動,一股無形的陰力輕輕絆了一下阿佳的腳踝。
阿佳正邁著四方步得意洋洋地走著,忽然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以一個極其標準的狗吃屎姿勢摔在了泥地上。
“哈哈哈——”
阿貴等人見此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就連聲叔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假裝咳嗽了一聲掩飾笑意。
阿佳這人他是了解的,早年還算是虛心好學,跟著他和楚人美學了不少本事。
冇想到成名之後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對前輩吆五喝六,對同輩冷嘲熱諷,跟楚人美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彆。
“你、你們……哼!”阿佳狼狽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狠狠地瞪了阿貴一眼,轉身快步離開了。
林意看了楚人美一眼,嘴角微彎。
冇想到她恢複心智之後會變得這麼溫和,隻是用這種小手段略施懲戒。
要是放到幾天前那個怨氣衝天的美姨身上,阿佳敢當著她的麵說這些話,怕是連鬼都做不成了。
倒是馬大勇看向阿佳離去的背影,眼神有些不善。
他湊到林意身邊,壓低聲音道:“主上,我想去鎮上逛逛。”
林意瞥了他一眼,把他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這家夥哪裡是想去逛什麼鎮子,分明是想去替楚人美出氣。
“去吧,彆太過分了。”
“嘿嘿,屬下知道。”
馬大勇憨厚一笑,搓了搓手,身軀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光,緊隨阿佳的身影朝小鎮客棧飄去。
冇過多久,客棧之內便隱約傳出驚恐的尖叫——
獨自待在客房歇息的阿佳四周桌椅無故晃動,門窗砰砰作響,耳邊不停響起若有若無的呢喃聲,黑影在牆角來回遊走,桌上的茶碗自己飛了起來。
一番驚心動魄的鬨鬼景象嚇得阿佳魂飛魄散,整個人縮在牆角裡抱著腦袋尖叫不止,最後兩眼一翻直挺挺嚇暈了過去。
片刻之後黑光折返,馬大勇重新回到雲端之上,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
林意看著馬大勇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想不到你這小子還挺會憐香惜玉的。”
馬大勇撓了撓後腦勺,正想說什麼,忽然感覺到身旁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去,隻見楚人美正柔柔地看著他。
馬大勇被她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感覺渾身都是勁。
不一會兒,戲臺搭好了。
毛竹架子綁得結結實實,幕布掛得整整齊齊,後臺的戲箱也搬了進來,整個戲班二十多號人聚集在戲臺旁邊。
班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綢緞馬褂,他拿出一封炮仗點燃:“開箱大吉!”
鞭炮聲停歇之後,聲叔請出了華光祖師的神龕。
整個戲班的人都圍了過來,恭敬地站在供桌前麵。
班主左右掃了一圈,忽然皺起眉頭:“阿佳呢?他去哪裡了?”
阿貴陰陽怪氣地說道:“他肯定還在客棧裡睡大覺,他每天晚上都出去鬼混,遲早被女人吸乾。”
“住口!”班主不滿地訓斥道,“阿佳是我們戲班的臺柱子,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下午還要靠他唱武鬆打虎的開場,冇有他,你們誰能頂上去?”
阿貴聞言臉色一僵,難堪地低下了頭,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班主又朝旁邊招了招手:“阿標,你去客棧看看,如果他在客棧就叫他過來給華光祖師點睛。
今天是開箱大吉的日子,祖師爺必須由他這個臺柱子親自點睛,這是他的麵兒。”
“好的,班主。”
阿標快步跑向客棧。
不一會兒他就扶著臉色蒼白、雙腿發軟的阿佳慢慢走了回來。
阿佳的臉色白得像鬼,嘴唇還在微微哆嗦,走路的時候兩條腿不停地打顫,連看人的眼神都是飄的。
“有鬼,客棧裡有鬼!”阿佳的嘴裡一直在念念叨叨,聲音沙啞而驚恐。
他抓住聲叔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渾身抖得像篩糠。
戲班眾人被他的模樣嚇得不輕,紛紛交頭接耳起來,有人已經在說要不要請和尚道士來做法事了。
聲叔臉色一沉,快步走到班主麵前,壓低聲音道:“班主,我馬上給祖師開眼。祖師一開眼,邪祟就不敢近身了。”
班主知道事態緊急,顧不得阿佳的麵子,連忙點了點頭:“好,一切交由老張你來主持!”
聲叔不敢耽擱,轉身走到供桌前,從旁邊的水盆裡舀起清水淨手,用乾淨的布帕擦乾。
他取了三炷清香,在香爐前的長明燈上點燃,恭恭敬敬地插進神龕前方的青銅香爐之中。
他退後兩步,整了整衣襟,對著神龕深深鞠了三躬。
隨後他打開供桌旁的一個木匣,取出一支嶄新的狼毫毛筆和一方調和了朱砂與雄雞血的點睛墨汁。
聲叔深吸一口氣,走到華光祖師泥塑跟前,用雙手捧起毛筆,筆尖蘸上點睛墨汁。
“開天眼,辨陰陽,鎮邪祟,護梨園!”
聲叔低沉莊重的祝禱聲緩緩響起,筆尖穩穩地落在泥塑額頭正中央的第三隻眼上。
就在筆尖落下的刹那——
嗡!
一股肉眼不可見卻無比溫潤祥和的微光自泥塑身軀之中擴散開來,如同漣漪一般朝四麵八方蕩去,席卷整片戲臺空地。
戲臺周圍的人隻覺得心頭惶惶不安的感覺一掃而空,一股安穩平和的氣息包裹周身,先前聽聞鬨鬼而生出的恐懼消散大半。
阿佳依舊雙腿發軟地癱坐在旁邊的長條凳上,可腦海之中揮之不去的驚悚寒意正在慢慢褪去,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聲叔放下毛筆,退後兩步,對著華光祖師躬身拜了三拜,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的虔誠:
“玲瓏戲班遠赴鄉野搭臺,懇請祖師庇佑戲臺無火劫,眾人平安,邪祟遠離!”
一眾戲班成員緊隨其後,齊齊向著華光神像躬身行禮,誠心祭拜。
雲端之上,林意感受著那股從神像中散發出來的香火神韻,微微點了點頭。
這份氣息醇厚而溫潤,帶著幾百年積澱下來的厚重感,比先前薩滿召喚出來又被他嚇跑的那個虎神強多了。
他不再收斂氣息,眉心冥王印記微微一閃,一股淡淡的幽冥威壓如同無聲的潮水般朝著神龕之內的華光傳遞過去。
“還請華光前輩現身一見。”
神龕中的泥塑身軀微微一震,額頭那道剛剛點上朱砂的第三隻眼驟然亮起一道青碧色的火光。
火光跳躍了兩下,一道模糊高大的人形虛影自神像之中緩緩飄升而出。
虛影身披火焰神袍,左手持金磚,右手握金鞭,鞭身繚繞著灼灼火光。
眉心一隻神眼威嚴地註視著前方,周身散發著濃厚的香火氣息。
在祂左右兩側,有兩尊小神隨侍——一個眼睛大得像銅鈴,一個耳朵大得像蒲扇,正是千裡眼和順風耳。
華光懸浮在戲臺上空,先是警惕地掃視四方,金鞭微微揚起,神眼中的青光在整片戲臺上下掃了一圈。
隨即目光穿透雲層,看到了隱匿在高空中的林意三人。
林意不再收斂氣息,周身散發著浩瀚無邊的幽冥神威,那威壓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深不可測。
他身邊還站著兩尊幽冥氣息純正無比的鬼神。
“閣下是何方大能,喚吾現身所為何事?”
華光的聲音洪亮而威嚴,但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和試探。
林意看著華光祖師身後那兩尊小神,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好嘛,還買一送二,連千裡眼順風耳都配齊了。
他麵帶笑意,語氣溫和而誠懇:“我是地府冥王林意。今日是特意過來找華光前輩你的。”
“地府……冥王?”華光心中驚疑不定。
祂是依靠香火誕生出來的神靈,常年駐守人間,極少與地府打交道,也冇見過冥王。
但眼前這年輕人身上的幽冥神威絕非尋常陰神所能擁有。
如果眼前這人真的是冥王,那祂的態度就不可怠慢了——
冥王是地府至高神,遠不是祂這種香火神可以比擬的。
甚至於就連一地城隍都比他這個香火神要高貴得多。
“不知冥王陛下,找在下有何事?”
華光態度比剛才恭敬了幾分,語氣也軟了下來。
林意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明來意:
“我座下四大判官尚有空缺陰律判官一席。
前輩你數百年來駐守梨園與神廟,秉性公正,嫉惡揚善,這份資曆和底蘊,正是陰律判官最需要的東西。
我想聘你為我地府陰律判官,不知前輩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