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虛掩著。
燭火早已燃儘,灰白的蠟油凝在銅臺上,像一灘乾涸的舊血。
宋安坐在案前,指尖死死捏著一張折疊的宣紙。
那是京城貴人的密信。
紙上字字鋒利,刻得他心口發緊——
【贅婿汙名,身名俱拘。斬斷舊往,方登青雲。】
他昨夜坐了一整夜。
一邊低唾手可得的長安榮華、滔天前程。
一邊是沈家三年供養、傾家成全的恩情。
門被輕輕推開,溫柔的晨風吹進來,吹散些許房內沉鬱。
“安郎,起身啦。”沈韞玉端著一盆清水走進,眉眼彎彎,“今天你是不是和爹約好,去落雁崖?”
宋安被嚇得一顫,將紙條胡亂夾進書中。
他轉過身,臉上已掛著那副熟穩的溫和笑意:“嗯,約好了。”
沈韞玉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過他肩頭微塵:
“山上風涼,慢些走,莫貪快。早些回來,我燉了你倆愛喝的銀耳羹。”
“好。”宋安輕輕點頭。
臨走前,沈平還特意回頭叮囑女兒:
“不用等我們吃飯,若回來晚,你先吃,莫餓著自己。”
“鍋裡炭火彆忘熄,仔細走水。”
句句家常,句句疼愛。
沈韞玉站在院門口,目送一老一少踏出家門。
晨光溫柔,前路安穩。
她滿心安穩,滿心期待。
她全然不知,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
落雁崖山路崎嶇,晨霧未散。
露水打濕石階,踩上去濕滑發黏。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山道,一路閒談。
沈平心情極好,邊走邊和身側的宋安說話,語氣毫無保留,全然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安兒,你每日閉門死讀,極少出來轉悠。今日這落雁崖景致開闊,正順了你將往府都求學的壯誌。”
沈平望著遠方,仿佛一眼就能瞧見自己寶貝賢婿的大好前程。
“安兒,你可知我為何執意送你去府城遊學?”
宋安垂眸穩步,輕聲問:“請嶽父賜教。”
“你天資高,困在清平縣,是埋冇。”沈平望著遠處群山,眼裡全是期許,“府城書院名師如雲,你去了,才算真正踏入士林正道。”
宋安靜靜聽著,唇角掛著謙遜笑意。
沈平繼續道:“家中你不必掛念。田地、商鋪、賬目,我都打理穩妥。你隻管安心讀書,隻管往前闖。你飛多高,我和韞玉,便替你托多穩。”
他從自己衣襟內層,摸出一枚溫熱的玉佩。
玉佩通透溫潤,是沈家傳了三代的護身玉。
他不由分說,塞進宋安掌心。
“拿著。”
宋安指尖一僵。
沈平按住他的手,笑著道:
“這玉安神靜心,助你文思通暢。從今往後,它歸你了。”
掌心玉暖,人心更暖。
宋安低頭看著那枚玉佩,指節微微收緊。
沈平還在絮絮叮囑:
“到了府城,莫怕吃虧,廣結善緣。”
“你無家世支撐,旁人初見你,難免輕看。但你有才、有德、有韌性,日久見人心。”
“我信你,必能一鳴驚人。”
一路走走說說。
宋安始終溫順應答:“小婿見識短淺,多虧嶽丈提攜。”
聽話、懂事、謙卑、孝順。
挑不出半點錯處。
隻是,他自始至終,冇有抬頭看過沈平一眼。
他眼底冇有感動。
隻有壓抑到極致的、扭曲的煩躁與冰冷。
沈平越善待他。
越證明他這輩子,永遠活在“沈家施舍”的陰影裡。
京城那封密信昨夜在他枕邊攤開整夜。
貴人那句話,反複刻在他腦子裡:
【贅婿汙名,身名俱拘。斬斷舊往,方登青雲。】
沈平不死。
他永遠是清平沈家的窩囊贅婿。
永遠乾淨不了。
更可笑的是——
沈平活著,沈家的一切都是“恩賜”。
沈平若死。
偌大沈家,田產千畝,商鋪數十,積銀萬兩。
順理成章,儘歸他宋安所有。
穀底白霧翻湧,深不見底。
風從深淵吹上來,帶著刺骨寒意。
沈平停下腳步,往前探了半步。
他眯眼看向岩壁,指著一簇濃綠植株,轉頭對宋安笑道:
“看見了嗎?那就是百年首烏。品相極佳,正好給你固本養神。”
他全然沉浸在為晚輩籌謀的歡喜裡。
側身、探頭、辨藥。
整個人註意力全在岩壁草藥上。
後背完完全全、毫無防備,敞給了身側的宋安。
他還在輕聲說話,語氣溫柔慈愛:
“等采回去,我讓韞玉給你燉藥膳。你讀書辛苦,身子必須養好……”
話音未落。
身後風聲微動。
宋安抬眼。
眼底所有溫順、謙卑、溫和,瞬間儘數褪去。
一片死寂寒涼。
他冇有猶豫,冇有遲疑,冇有半分掙紮。
腳掌穩踩實底,腰身驟然發力,雙臂狠狠往前一推——
“!!”
沈平身體驟然一空。
失重感瞬間席卷全身。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麼。
身體騰空的刹那,他本能地猛地回頭。
那雙方才還滿是慈愛、期許、溫和的眼睛,瞬間灌滿錯愕、茫然、不敢置信。
他看著宋安。
看著這個他傾儘家財、傾儘心血、傾儘餘生去成全的孩子。
看著這個他視如己出、托以女兒、托以後路的女婿。
那張素來溫順恭謙的臉上。
此刻隻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平喉嚨狠狠一哽,想說什麼,卻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狂風灌滿他的口鼻。
穀底傳來一聲沉悶、厚重、徹底死寂的撞擊聲。
一切落幕。
宋安獨自立在崖邊。
山風吹動他的衣擺。
他靜靜望著無底深淵,站了很久。
一種壓在心底多年的桎梏,驟然碎裂的輕鬆。
他冷笑著,扯起懸崖邊的一片黃土,狠狠揉進自己的眼睛。
沙石磨肉,強行的痛感激出源源不斷的濁淚。
“救命啊——”
淒惻哀痛的狂叫瘋喊,破開日頭,自落雁崖向著四處山坡飛撲直衝。
“誰來救救我嶽丈!他自己掉下去了——!”
——
日頭漸高,霧散風輕。
沈家院內。
沈韞玉搬著小凳坐在廊下。
手裡捧著溫熱的銀耳羹,時不時抬頭望向進山小路。
她不知道。
她等的兩個人。
一個永遠回不來了。
一個已是滿身鮮血、滿心歹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