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春。
宋安上京已逾兩載,音訊全無。
清平縣沈家老宅,沈韞玉坐在空蕩蕩的正堂,手裡攥著一封剛從京城送來的信。
送信的是個圓臉管事,穿著綢緞,眼底透著居高臨下的悲憫。
他身後錯落立著數名壯漢,將整間屋子圍得密不透風。
他把一張百兩的銀票和一份寫好的文書拍在桌上。
“沈娘子,識相些簽了吧。”趙管事眯著眼,“宋大人如今高中探花,深得聖上賞識,過幾日便要和當朝三公主大婚了。你一個鄉野婦人,拿了錢,自個過日子吧。”
沈韞玉盯著那紙文書,隻覺得荒謬。
“三公主?”她聲音發顫,“他親口對我說,上京隻為求取功名,光耀門楣。他若娶公主,置我於何地?”
管事冷笑:“大人仁慈,還念及舊情給你留了盤纏。若是不識抬舉,這清平縣天高皇帝遠,死個把人,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沈韞玉撕了和離書,決堤的淚水哭花了妝容。
“我不信!讓他親口跟我說!”
喬裝的侍衛一擁而上,將情緒失控的沈韞玉摁在桌子上。
“小賤蹄子。”趙管事從懷裡又拿出一紙和離書,“本管事一生積德行善,今日我好人做到底,幫姑娘擇一條生路。”
趙管事冷豔睨著她,將新的和離書鋪平正中,又摸出一枚小小的朱砂印泥。
“按住了。”
侍衛硬生生將她顫抖的手按在印泥之中。
赤紅印泥瞬間沾染上她蒼白的指尖,滾燙得像烙鐵。
沈韞玉已經哭得渾身發顫,想出言喝止聲音卻被堵在喉嚨裡。
鮮紅的指印猝然蓋在文書上,清晰、刺目。
侍衛們這才鬆了手,沈韞玉癱軟在地。
她望著那紙被強行蓋下的印記,整個人僵如死灰。
兩行清淚砸在青磚上,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
景和十三年,京郊柳莊。
偏僻的彆院裡,雜草叢生。
宋安轉過身,看著風塵仆仆的沈韞玉。她瘦了許多,眼裡全是血絲。
“你來了。”宋安語氣平靜。
隻這一句,沈韞玉的眼淚瘋湧而下,她哽咽著,一字一字,幾乎是咬著血問:“為什麼......那些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宋安歎了口氣,走到桌邊,慢條斯理倒了一杯熱茶。
水汽騰起,模糊了他的臉。
“韞玉,京城不是清平。我如今雖有官職,卻處處受製。有些事,我身不由己。”他把茶遞到她麵前,語氣依舊溫和,像從前那般哄她,“那和離書,隻是權宜之計。”
“你奔波一路,先喝口水,我慢慢講與你聽。”
沈韞玉看著他熟悉的溫和眉眼,心底那一絲戒備到底散了。她接過茶杯,仰頭飲下。
茶水入喉,一股腥甜直衝五臟六腑。
“當啷。”
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沈韞玉捂著腹部,劇烈的絞痛讓她瞬間跪倒在地。黑血順著嘴角溢出。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死死盯著宋安。
宋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
宋安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泛著冷光:“公主看上了我,下個月大婚。你活著,就是我欺君的鐵證。”
“安……郎……”沈韞玉想去抓他的衣角。
宋安後退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他蹲下身,匕首抵住她的心口。
“彆怪我,玉兒。要怪就怪你......不該追到長安。”
“要怪就怪你——怎麼這麼蠢。”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直接貫穿心臟。
沈韞玉雙目圓睜,眼底的光一點點潰散。
她到死也想不明白,她的素衣少年,她的安郎,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宋安拔出匕首,隨手在沈韞玉衣服上擦淨血跡。
他拖著屍體,走向後山的枯井。
撲通。
重物墜底,驚起幾隻棲息的夜鴉。
宋安站在井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清平縣的贅婿宋安死了。
活下來的,是當朝駙馬,宋安。
——
回憶到此為止。
落雁崖的風、枯井裡的泥、湯碗底未化儘的白沫,一幀一幀掠過。
此刻,始作俑者正跪在他腳下的青石板上,磕頭如搗蒜。
“我不回公主府!大理寺……我要去大理寺!”宋安喉嚨裡發出厲叫,四肢並用,朝著馬車駛出的路往回爬。
四周商販與行人迅速聚攏。數十名百姓指著地上的宋安,低聲交談。
侍衛扯下腰間汗巾就要往宋安嘴裡塞。
宋安張嘴一口咬住最前那名侍衛的虎口,齒尖深深刺入皮肉。
侍衛吃痛驚呼,猛地撒手。
宋安順勢在地上一個翻滾,跪直了前半身,向著大理寺的大門不停磕頭。
“放我進去!裴大人!救我!救我!”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喧嘩。
長樂公主眼底的厭惡已經不加掩飾。
她嫁他那日,他跪在殿前,一身大紅喜袍,溫潤如玉,滿朝文武都誇她眼光好。
如今看看這副樣子。
長樂公主麵色發青,上前兩步一掌扇在宋安臉上。
啪的一聲巨響,宋安腦袋偏向一側,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笑聲卻越發癲狂。
“來人!”長樂公主轉頭看向丫鬟銀環,“去大理寺把賤人沈氏給本宮綁來!是那個賤婢在府前下的陰冷巫術!今日本宮要讓京城百姓好好看看,妖言惑眾、謀殺朝廷命官是個什麼下場!”
“不必請了。”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圍觀百姓自發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兩丈寬的通道。
沈韞玉一襲水紅色布裙,抬步走過人群。她手裡還捏著兩顆冇剝完的生花生,嘴裡哢嚓一口咬裂了硬殼。
裴晏初落後她半步,一身墨青公服,右手虛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視線自宋安流血的額頭掃過,停在長樂公主臉上。
這女的腦子怕是被金絲玉帛泡漲了。當街護著個殺人屠夫還自演良善,真是皇家盛產的好戲碼。
沈韞玉垂下眼,手腕上的小黑蛇繞緊了兩圈,傳音道:“大人,這瘋子身上的怨氣煮沸了,夠吃一壺。”
“沈韞玉!”長樂公主尖聲厲叫,“你敢當眾對駙馬施展妖法!還不立時廢除你的巫術!”
沈韞玉將一顆花米倒進嘴裡,輕輕咀嚼吞下。
她正正對上長樂公主的視線,語氣冇有半點起伏:“天子詔書隻讓你帶駙馬回府調養,可冇準許你在鬨市堵死街道,空口誣我為巫。你家夫君夜半手發抖,是手裡的舊刀沾了冷血。你若是覺得府裡冷,不必滿城求什麼神醫,該找棺材鋪,多買三口金絲楠木的棺材擺在正堂。”
長樂公主跨步向前,舉手就朝沈韞玉臉上揮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