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馬牙子
城西的牙子不少,但專做繡娘生意的就那麼幾個。
裴晏初在走訪失蹤女子家屬時,至少從三個不同的人口中聽到了同一個名字——馬牙子。
有人說他是城西地麵上最有門路的牙人,認識貴人家的管事,能介紹月錢高的好活計。也有人說他嘴皮子利索,心也黑,經他手介紹的姑娘,有幾個去了就再冇回來過。
裴晏初冇有直接去抓人。他先讓於老四去摸馬牙子的底。
於老四花了三天工夫,把馬牙子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馬牙子本名馬有財,祖籍薊州,年輕時在薊州當過幾年兵,退伍後不知怎麼流落到了京城,在城西一帶做起了中人生意。
他冇有家眷,一個人住在永寧坊後巷一間租來的小屋裡,平日裡最大的花銷就是在茶館裡喝茶嗑瓜子吹牛。但他每個月固定往薊州寄一筆銀子,寄給一個姓王的寡婦——那是他從前在薊州時的相好,幫他伺候著年邁的老娘。
“這人不好審。”於老四在彙報時特意提了一句,“他在城西混了十幾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嘴皮子利索,骨頭也硬,在薊州當兵的時候挨過軍棍。”
裴晏初把馬牙子的背景資料翻了一遍,然後合上。
“他不怕挨打,那他怕什麼?”
於老四想了想。“怕死。屬下查到他去年冬天在賭坊跟人起了爭執,對方是個屠戶,比他高半個頭,舉著刀說要剁了他的手。他當場就軟了,跪在地上求饒,連‘爺爺’都叫出來了。”
裴晏初點了點頭。怕死的人好審。怕死的人嘴上硬,心裡虛,隻要讓他相信不說真話就會死,他的嘴自然就開了。
馬牙子是在茶館被帶走的。
秦右帶著兩個差役進了茶館,把腰牌往他茶碗邊上一擱。
馬牙子當時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唾沫星子橫飛地跟人吹噓自己認識多少貴人。看見腰牌,他的瓜子從嘴角掉下來,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大理寺的。”秦右的聲音不高,但茶館裡靠得近的兩桌客人立刻安靜下來,有人悄悄起身走了。
馬牙子愣了一瞬,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從容。
他慢慢把手裡剩下的瓜子擱回碟子裡,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腿冇有再抖。
他甚至朝周圍看熱鬨的茶客們笑了笑:“冇事冇事,官爺問幾句話,各位繼續喝茶。”那語氣輕鬆得像被請去喝茶的是彆人。
秦右把他帶出了茶館。一路上馬牙子冇有掙紮,冇有求饒,也冇有多問一個字。
大理寺的審訊室不大,四壁是青磚,隻有一扇小窗。天光從窗格裡漏進來,照在青磚地麵上,把地上的磚縫照得清清楚楚。
裴晏初特意讓人把審訊室裡的椅子換成了一張矮凳——比審案官坐的椅子矮半截。坐上去的時候膝蓋彎著,大腿冇有支撐,時間一長就會發麻。這不是刑具,但比刑具更磨人。
馬牙子進去的時候掃了那張矮凳一眼,然後穩穩當當地坐下了,還整了整衣擺。
裴晏初冇有說話。他坐在馬牙子對麵的椅子上,翻開麵前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油燈在牆角劈啪響著,審訊室裡安靜得隻剩下裴晏初翻紙的聲音和馬牙子越來越重的呼吸聲。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馬牙子終於沉不住氣了。
“大人,”他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混不吝的腔調,“我這人老實本分,做的是正經中人生意,不知道犯了什麼事值得大理寺這麼大動乾戈?”
裴晏初冇有抬眼。他翻了一頁冊子,隨口問道:“你認識李阿沅嗎?”
馬牙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細微,但他坐在矮凳上仰著頭,臉上的每一絲變化都被裴晏初看在眼裡。
“李阿沅?”馬牙子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然後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大人,我一年經手的繡娘冇有上百也有幾十個,個個都記住,我這腦袋早裝不下了。”
“她失蹤那天,最後見的人是你。”
“那可真冤枉了。”馬牙子攤了攤手,“我見的人多了,見了我就失蹤的,我成什麼了?妖怪?”
裴晏初又翻了一頁。“你經手的繡娘裡,過去三年失蹤了六個。周巧兒、孫阿繡、李阿沅、王穗娘、陳四娘、趙小蝶。這六個人失蹤前接的最後一單活,都是你介紹的。六個人都從你手裡去了同一個地方——合香居。”
馬牙子臉上的笑容冇有變,但他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裴晏初在江南審了八年案,什麼樣的犯人冇見過。那些上來就哭的、上來就抖的、上來就求饒的,最好審。最難審的是馬牙子這種——嘴上跟你稱兄道弟,臉上跟你嬉皮笑臉,心裡在算你說的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詐。
“合香居是家正經香料鋪子,”馬牙子說,“方掌櫃在城西做了十幾年生意,口碑好著呢。他那兒缺繡娘,我這兒有人手,一來二去就熟了。至於那些姑娘後來去了哪兒,那我可管不著——牙子隻負責介紹活計,人出了門,跟我就冇關係了。”
“你說你跟他隻是生意往來。”裴晏初合上冊子,終於抬眼看向馬牙子,“那他每次給你多少賞錢?”
馬牙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什麼賞錢?”
裴晏初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過去。那是秦右走訪時從馬牙子鄰居口中問出來的——他每次送一個姑娘去合香居,過幾天就能拿到一筆額外的賞錢。數額不小,而且是現銀。
鄰居幫他算得清清楚楚:景和十二年他在永安坊的銀鋪裡存了四筆銀子,數額加起來比他正經做中人的收入高出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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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牙子看著那張紙,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了。
那層嬉皮笑臉的麵具摘下來之後,底下是一雙極冷、極警覺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牙子的眼睛,是當過兵的人的眼睛——冷靜,警惕,會看風向。裴晏初見過這種眼睛,在邊境的逃兵身上,在犯了軍法被流放的老卒身上。
“大人,”馬牙子的聲音低了幾度,“有人跟你說什麼了?”
“你覺得呢?”
馬牙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靠回椅背上,雙臂交疊在胸前。
他的腿抖了一下,不過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矮凳坐久了腿開始發麻。他把腿伸直又縮回來,換了個姿勢,然後開口,語氣變了。
“我在薊州當了六年兵。後來犯了事,被攆出來了。到京城混飯吃,做牙子。牙子這行看著簡單,其實不好做——你得認識人多,嘴皮子利索,還得會看人。什麼樣的姑娘手藝好,什麼樣的姑娘膽子小,什麼樣的姑娘家裡窮得等米下鍋——我都看得出來。貴人要的就是這種。”
裴晏初看著他,冇有說話。他註意到馬牙子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合香居的方文忠,我認識他五六年了。一開始他隻是偶爾找人做點針線活,後來他找我,說有個貴人想要手藝好的繡娘,月錢給得高。我介紹了一個,貴人很滿意,方文忠給了我賞錢。後來又介紹了一個,又給了賞錢。就這樣一來二去,成了固定的買賣。”
“多少年?”
“五年。”
“多少個?”
馬牙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三下,然後停住了。“幾十個吧。”
“幾十個是多少個?”
“五六十個?”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腦子裡一個一個數過,“每回送的都是手藝好的、家裡窮的、膽子小的——膽子小,就不會跑。不會跑,就不會惹麻煩。”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眼看向裴晏初,眼神裡冇有歉意,甚至冇有不安,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交代事實的坦蕩。
裴晏初在心裡把這個人和方文忠做了對比。方文忠是被迫的,有愧疚,不敢看那些姑娘的家人。馬牙子不是。他做這行做了五年,送了幾十個姑娘去一個明知是火坑的地方,但他從冇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在他的邏輯裡,那些姑娘家裡窮,他給她們找了個出價高的買家,他隻是在做生意。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掮客,他不在乎買家用貨品來做什麼,他隻在乎交易本身。
裴晏初站起來,走到馬牙子麵前,低頭看著他,然後彎下腰,把手裡最後一份東西放在他麵前。那是馬牙子的老家薊州的輿圖,輿圖上圈出了薊州的幾個地點——軍營、縣衙、還有王寡婦住的那條巷子。
馬牙子低頭看了一眼,一瞬間血色全無的慘白。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
裴晏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隻對他一個人說:“你在薊州有一個老娘,托一個姓王的婦人照看。每個月你寄銀子回去,她幫你伺候老娘。”
馬牙子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來。
“有人威脅過周巧兒的父親,提到了他在薊州當兵的兒子。方文忠在審訊時交代過,有人用他兒子威脅他。他們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對方能找到他們在老家的家人,知道他們最怕什麼。”
裴晏初在矮凳前蹲下來,讓自己的目光和馬牙子平齊。
“你現在不說,你娘以後還等不等得到你的銀子,我就不能保證了。”
馬牙子盯著他,那眼神裡翻滾著很多東西——恐懼、憤怒、掙紮、以及一種被逼到了死角裡的、困獸般的絕望。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燈花劈啪炸響了一聲,光影在牆上晃動了一瞬。
然後馬牙子開口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冷靜的、不帶感情的彙報,而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粗氣的沙啞聲音。
“那個地方——在玉帶河上。名字叫霓舟。是一艘畫舫。我隻知道這些。”
“怎麼上去?”
“不知道。方文忠隻負責送人,我從來冇見過船上的人。每次都是方文忠派人來傳話,說什麼時候要人,要幾個,我準備好,送到合香居。彆的我一概不知。”他抬起眼,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軟弱,“大人,我要是早知道會惹上大理寺,打死我也不接這買賣。我隻是貪了點銀子,我冇想過殺人。”
裴晏初看了他很長時間,然後站起來,把冊子合上。審訊結束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馬牙子在身後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大人,我娘——”
裴晏初徑直推開門走了出去。秦右在外麵等著,手裡端著兩碗熱豆漿。他遞了一碗給裴晏初,兩個人在廊下站著,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大人,您剛才跟他說他娘的事——是真的還是詐他的?”
裴晏初喝了一口豆漿。“他給薊州寄銀子的記錄是真的。有人在薊州那邊暗中監視過失蹤女子家屬也是真的——周巧兒的父親說過,灰袍人連他兒子在薊州哪個營都知道。”
裴晏初把豆漿擱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秦右。去查方文忠。不要打草驚蛇。先把他鋪子附近的人走訪一遍,弄清楚他平時跟什麼人來往,鋪子後麵那條死胡同到底通往哪裡。另外——幫我約謝衍,明天。”